西山的风，是往上卷的。
楚风爬到半山腰时，停下来喘了口气。腿有点疼——是旧伤，太原战役时留下的，阴雨天就发作。今天倒没下雨，但山风湿冷，像无数根细针往骨头缝里钻。
他找了块大石头坐下，从口袋里摸出药瓶。林婉柔塞的，治腿疼的，白药片，没什么名堂。他倒了两片，干咽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慢慢化开。
歇了会儿，继续往上爬。
路是土路，被前几天的雨泡软了，踩上去黏脚。鞋底沾了厚厚的泥，越走越沉，像绑了沙袋。他走得很慢，一步一停，偶尔抓住路边的酸枣枝借力——枝上有刺，扎手，他不在乎。
爬到山顶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站在山崖边往下看，北京城在脚底下铺开。灰扑扑的一片，瓦屋顶连成海，偶尔有几栋新起的楼房，白墙，在夕阳里泛着暖光。更远处，工厂区的烟囱冒着烟，黑的，灰的，一股一股，笔直地升上去，到半空才被风吹散。
他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
石头是花岗岩的，冰凉，坐上去能感觉到纹理，粗粝的，像砂纸。他从怀里掏出个小铁盒——以前装盘尼西林的，现在空了，他用来装烟。抽出一支，火柴划了三次才着，山风太大。
烟点着了，他深吸一口。
烟是劣质的，呛，但提神。烟雾在风里瞬间就被撕碎，散得无影无踪。
他望着东南方向。
那里是朝鲜。隔着千山万水，看不见，但知道。知道那里正在打仗，知道李云龙应该已经过了江，知道“卫士”导弹车正在冰天雪地里隐蔽，知道那三架用卡车轮胎改装的“歼-1”，可能已经飞上了天。
也可能，已经摔了。
他弹了弹烟灰。
灰落在石头上，风一吹，没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他听出来了——是孙铭。这么多年了，孙铭走路还是没声音，像猫。
“团座。”孙铭还是改不了口，哪怕楚风现在是部长。
“嗯。”楚风没回头，“上来坐。”
孙铭在他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份电报，递过来。纸是普通的电报纸，折得整整齐齐，边角有点磨损。
楚风接过，展开。
夕阳正好，金光把纸照得透亮。字很小，密密麻麻，但他看得清。前面是战报：某部在云山与敌接火，击退进攻三次；某高地争夺战，伤亡数字；物资运输线遭空袭，损失……
后面是技术简报：“东风”项目组报告，新材料试制失败第三次，但获得关键数据；“卫士”部队已抵达指定位置，完成首次实战伪装演练；“歼-1”第三架完成总装，试飞员反映操纵杆有轻微震颤，待排查。
他把电报折好，没说话，塞回口袋。
口袋里有别的东西——是昨天石头塞给他的，一颗玻璃弹珠，蓝的，里面有朵雪花样的花纹。孩子说是在学校捡的，觉得好看，给爸爸。
他摸了摸弹珠，圆的，光滑的，凉凉的。
“团座，”孙铭开口，声音很平，“‘谛听’刚截获的情报，美苏英法等国，开了个非正式会议。议题里有‘战后远东格局’，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什么？”楚风问。
“‘中国地方势力评估’。”孙铭说，“咱们的名字在列。评估等级……”
他停住了。
楚风转过头，看着他：“说。”
孙铭咬了咬牙：“‘需重点关注与制约的变数’。”
风忽然大了。
卷起地上的枯叶，沙土，还有不知哪来的碎纸片，打着旋往天上飞。楚风的衣襟被吹得猎猎作响，像面破旗。
他笑了。
笑得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没了。
“听见了吗？”他说，声音不高，但孙铭听得清，“咱们这声‘龙吟’，虽然稚嫩，但总算让有些人，睡不着觉了。”
他站起身，走到崖边。
脚下是悬崖，很深，看得见底下的树梢，小小的，像绿色的苔藓。风从谷底卷上来，带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湿乎乎的，腥。
“孙铭，”他看着远方，“你还记得咱们刚来的时候吗？”
“记得。”孙铭也站起来，“晋西北，苍云岭。团座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下令炮轰坂田指挥部。”
“那时候，”楚风说，“咱们有什么？一个残破的团，几门老炮，一群饿得皮包骨的兵。连地图都是手画的，比例尺都不准。”
他顿了顿。
“现在呢？”
孙铭没接话。
楚风也不需要他接。他自顾自说下去：“现在咱们有飞机厂，有导弹，有自己的盘尼西林，有自己的大学。虽然飞机轮子是卡车胎改的，导弹十发有五发放空，盘尼西林纯度不够，大学教室是漏雨的——但咱们有了。”
他转过身，看着孙铭。
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镶了道金边。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眼睛很亮，像两点炭火。
“从一只奄奄一息的病龙，”他说，“到今天，总算能昂起头，对着这个世界吼一嗓子——哪怕这嗓子还哑着，还带着血味。”
孙铭的喉结动了动。
“团座……”
“但这不够。”楚风打断他，“远远不够。”
他走回石头边，坐下，又点了支烟。这次火柴一次就着了。
“美国人把炸弹扔到鸭绿江边，不是因为他们觉得咱们弱。”他吐出口烟，“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们觉得咱们开始变强了。强到……让他们觉得不安了。”
烟在风里挣扎着上升。
“所以他们要打。要把咱们打回原形，打回那个他们熟悉的、可以随意拿捏的中国。”
楚风把烟掐灭，烟头按在石头上，碾了又碾，直到碎成粉末。
“咱们能退吗？”他问。
“不能。”孙铭说。
“对，不能。”楚风站起身，“退了，这十几年流的血，就白流了。退了，那些死在苍云岭、死在太原、死在石门镇、死在朝鲜的兄弟，就白死了。”
他走到崖边，张开手臂。
山风灌满他的大衣，吹得他晃了晃，但他站稳了。
“所以这一仗，必须打。”他说，“不仅要打，还要打赢。打赢了，咱们才有资格谈建设，谈发展，谈……星辰大海。”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
轻得像叹息。
但孙铭听见了。
天边的夕阳快要落尽了。云烧成了紫红色，一层一层，像被撕开的伤口，流着血。远处北京城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先是稀疏的，慢慢的，连成一片，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工厂区的烟囱还在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