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那些烟变成了深灰色,像一根根巨大的毛笔,在夜幕上写着看不懂的字。
“孙铭,”楚风说,“你怕吗?”
孙铭沉默了很久。
“怕。”他终于说,“怕咱们赢不了。怕咱们这十几年的家底,一夜之间打光。怕……怕石头那代人,还得接着打仗。”
楚风点了点头。
“我也怕。”他说,“但怕没用。”
他转过身,背对着悬崖,面对着越来越暗的东方——朝鲜的方向。
“告诉前线,”他说,“子弹管够,炮弹管够,新装备会一批一批送上去。告诉工厂,机器不能停,人歇机器不歇。告诉研究院,该搞的研究继续搞,一天都不能停。”
他一字一顿。
“这场仗,咱们要打赢。打赢之后,咱们要建设一个让所有强盗都不敢再来的中国。要造最好的飞机,最好的船,最好的药。要让石头那代人,能坐在教室里学数学,而不是趴在战壕里学怎么躲炮弹。”
他说完了。
山风呼啸。
吹得他衣襟狂舞,头发乱飞。但他站得很直,像钉在崖边的旗杆。
孙铭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立正,敬礼。
“是!”
礼敬得很标准,手臂绷得笔直。这个沉默的汉子,眼眶有点红。
楚风摆了摆手。
孙铭放下手,转身下山。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风声里。
楚风独自留在山顶。
天完全黑了。
星星出来了。先是几颗亮的,然后越来越多,密密麻麻,撒了一天。没有月亮,星星就显得特别亮,特别冷,像无数双眼睛,在俯视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
他抬头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玻璃弹珠,举起来,对着星空。
透过蓝色的玻璃,星星变成了蓝的,一颗一颗,小小的,像冻住的泪滴。
他看了会儿,把弹珠收好。
然后下山。
路很黑,他走得很慢。腿疼得更厉害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没停,一步一步,踏得实实在在。
走到山脚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山顶隐在黑暗里,看不见了。只有满天的星,冷冷地亮着。
他转身,走向等在那里的车。
车里,林婉柔在等他。没问他去哪儿了,只是递过来一个保温杯:“喝点热水。”
楚风接过,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正好。
“石头睡了?”他问。
“睡了。”林婉柔说,“睡前还在算你教他的那道题,算不出来,急得直挠头。”
楚风笑了笑。
车开了。
穿过夜晚的街道。街灯昏黄,行人稀少。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响,“叮铃铃”的,脆生生的。有家小饭馆还开着门,热气从门缝里冒出来,带着葱花和酱油的香味。
一切如常。
但楚风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要不同了。
这场战争,这场建设,这个国家的命运——都压在了他们这代人肩上。
重。
但他扛得住。
也必须扛得住。
车停在住处门口。
楚风下车时,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那颗最亮的星,还在那儿。
一动不动地,亮着。
他看了很久。
然后推门,进屋。
门在身后关上,把星光,把风声,把远方的炮火,都关在了外面。
屋里很暖。
灯光很柔。
林婉柔在厨房热饭,传来锅铲碰撞的轻响。
石头房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楚风站在客厅中间,静静地听着。
听着这寂静里的声音。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坐下。
拉开抽屉,拿出那份《新中国科学技术发展初步规划纲要》。
翻开。
拿起笔。
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
“第三幕:星瀚征程。”
字写得很慢。
很重。
写完,他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窗外,风声呜咽。
像龙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