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方立功。”
“在!”
“算盘带了吗?”
“带了!”
“从明天起,你组织一批人,就从最基本的物理常数开始算。”楚风转身,“用算盘,用手摇计算器,用笔算。一条公式一条公式地验,一个数据一个数据地抠。”
他走回桌前,拿起一颗核桃。
核桃皮很厚,纹路深得像刀刻的。
“这条路,咱们走定了。”他把核桃握在手心,攥紧,“十年不够,就二十年。一代人不够,就两代人。”
窗外,开始飘雪了。
细碎的雪沫子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响。
会议散了。
人陆续往外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吴教授抱着他的牛皮笔记本,走得很慢,眼镜滑到鼻尖上都没发现。钱教授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楚风还站在窗前,看雪。
“楚部长。”钱教授说。
楚风没回头。
“那条小路……地图我有。”钱教授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但我老了,画不动了。需要……年轻人。很多年轻人。”
楚风“嗯”了一声。
钱教授走了。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楚风和方立功。方立功还在那儿扒拉算盘,嘴里念念有词,是在算刚才吴教授说的耗电量。
“别算了。”楚风说。
方立功抬头。
“算了也没用。”楚风走回桌前,拿起那份《科学技术发展初步规划纲要》,翻开最后一页。昨天写的那行“第三幕:星瀚征程”还在,墨迹已经干了。
他在旁边,用钢笔又添了一行小字:
“第一站:596。”
笔尖划破纸,沙沙的响。
方立功凑过来看:“596?这啥意思?”
“今天几号?”楚风问。
“啊?我看看……”方立功掏兜,摸出个怀表,打开盖,“1951年6月……6月……”
“别念了。”楚风把文件合上,“去准备吧。明天开始,算盘声不能停。”
方立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他收拾好算盘,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团座……”
“嗯?”
“那核桃……”方立功指了指桌上剩下那颗,“能给我一个不?我……我手冷,盘盘暖和。”
楚风笑了。
他拿起那颗核桃,扔过去。方立功手忙脚乱接住,握在手心里,嘿嘿一笑,走了。
屋里彻底安静了。
楚风坐回椅子上,闭上眼。
耳朵里还有刚才吴教授那些话在回响——“成千上万台机器”“相当于二十个北京的用电量”“一样都没有”……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雪下大了。纷纷扬扬的,把西山染成一片模糊的白。
远处北京城的灯火,在雪幕后面晕开,一团一团的,黄蒙蒙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伸手,从大衣内袋里摸出那颗玻璃弹珠。
举起来,对着窗外的雪光看。
蓝色的玻璃里,那朵雪花花纹在转动。转得很慢,随着他手的细微颤抖,一颤一颤的。
看了很久。
直到手冻得有点僵了,才把弹珠收回去。
炉子里的火快灭了。
他起身,准备去添煤。
手刚碰到铁钳,门被敲响了。
很轻,三下。
“进。”
门推开,是孙铭。他肩上落了一层雪,进来时带进一股寒气。
“团座,钱教授刚才……”孙铭压低声音,“在走廊晕倒了。已经送医务室,说是低血糖,加上疲劳过度。”
楚风握着铁钳的手紧了紧。
“知道了。”他说,“加强警卫。还有,查一下他最近接触的人。”
“是。”孙铭顿了顿,“另外……‘谛听’有消息,美国人好像……也在找‘那条小路’。”
楚风抬起头。
“什么意思?”
“热扩散法。”孙铭说,“美国人有份解密文件提到,他们早期实验过,但因为效率太低放弃了。但文件最后有一行备注……”
他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此法虽不经济,但在极端条件下,或成唯一可能。’”
楚风手里的铁钳,“当啷”一声掉在炉子边上。
火星溅起。
在昏暗的屋里,亮了一瞬,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