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的春天,来得晚。
楚风走出火车站时,天刚蒙蒙亮。风还是硬的,刮在脸上像小刀子。站前广场上停着几辆军绿色吉普,发动机突突响着,排气管喷出的白气瞬间就被风吹散了。
“直接去厂里。”楚风拉开车门。
车开起来,颠得厉害。路面冻了一冬,开化了,又是坑又是泥。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开得小心翼翼,嘴里嘟囔:“这路……比俺老家犁过的地还难走。”
楚风没说话,看着窗外。
街道两边,厂房一座挨一座,红砖墙被煤烟熏得发黑。有的烟囱冒着烟,有的熄着。早班的工人正往厂门里走,缩着脖子,手里拎着铝饭盒,叮当响。
飞机厂在城东。
大门是新建的,水泥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国营第112飞机制造厂”。字是新刷的,漆还没干透,在晨光里反着光。
车直接开进厂区。
越往里走,声音越大。先是隐约的轰鸣,近了,变成金属撞击的哐当声、砂轮打磨的尖啸、还有听不清内容的吆喝声。空气里有股味儿——机油、铁锈、焊锡,混在一起,热烘烘的,往人肺里钻。
楚风在一栋高大的厂房前下车。
门口等着几个人。厂长是个矮胖的中年人,戴着顶蓝色解放帽,帽檐都塌了。他小跑着迎上来,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楚部长,您怎么亲自……”
“在哪?”楚风打断他。
“啊?”
“车间。吵的地方。”
厂长愣了愣,赶紧引路:“这边,这边。”
厂房里更吵。
巨大的顶棚下,十几架“歼-1”的机身正在组装。有的还是个骨架,银白色的铝合金蒙皮还没铆上;有的已经初具雏形,机头昂扬着,像只沉睡的鸟。
但楚风没看这些。
他直接走向车间最里头,一群人围成一圈的地方。人堆里传出声音,一个粗,一个急,都扯着嗓子。
“……必须完全按照工艺手册!差一度,寿命少一百小时!”这是俄语,带着浓重的弹舌音。
“手册手册!那手册是照着你们苏联的材料写的!俺们现在用的‘土钢’,回火温度就得调!不然脆得像饼干,一掰就断!”这是中国话,东北口音,吼得嗓子都劈了。
翻译夹在中间,满头大汗,两边的话都接不上。
楚风拨开人走进去。
圈中间,地上摊着一块涡轮叶片。银灰色的,巴掌大,边缘已经磨得发亮,但中间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像头发丝。
苏联专家是个大胡子,五十多岁,穿着灰色的工装,领口敞着,露出毛茸茸的胸膛。他指着叶片,手指头都快戳到对面人的鼻子了。
对面是个老师傅。瘦,背有点驼,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铅笔灰。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放大镜,正凑在叶片前看,根本没抬头。
“列昂尼德同志说,”翻译终于找到机会插话,“这个……这个工艺不能改。改了,整个发动机的可靠性……”
“可靠性?”老师傅猛地抬头,放大镜掉在地上,镜片碎了,“他现在跟我扯可靠性?”
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七八片类似的叶片,每一片都有裂纹,有的深,有的浅。
“看看!这都是按他那‘可靠’工艺做出来的!三十片,废了二十一片!剩九片,装上去飞不到五十小时就出毛病!”他把布包摔在地上,叶片叮当响,“前线飞行员在天上玩命,等的是翅膀,不是铁棺材!”
翻译吓住了,话卡在喉咙里。
列昂尼德脸涨得通红,俄语说得更快了,手舞足蹈。
楚风弯腰,捡起一片废叶片。
很轻。边缘有点割手。对着厂房顶灯看,裂纹在光下更明显,歪歪扭扭的,像冬天的冰裂。
他看了会儿,放下叶片。
“厂长。”他说。
“在!”
“厂医院在哪?”
厂长愣了:“啊?医院?楚部长您不舒服?”
“带路。”
楚风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回头看向还在对峙的两人:“你们继续。我一会儿回来。”
车间里突然安静了。
只剩下远处砂轮的尖啸,一声,又一声。
医院是厂区边上的一排平房。
红砖墙,绿漆门,门上的红十字掉了一半,剩下个“十”字。门口坐着个晒太阳的老大爷,棉袄敞着,露出里头的旧军装——没有领章。
楚风进去时,消毒水的味道冲进鼻子。
走廊很长,两边是病房。门都开着,能看到里头挤着的床。白的床单,白的墙,只有病人的脸是蜡黄的。
厂长小声说:“都是……累倒的。还有几个,是接触那个……化学药水,中毒了。”
楚风没应声,一间一间走过去。
第三间病房里,靠窗的床上,躺着个年轻人。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稚气。但他眼睛
楚风走进去。
年轻人本来看着天花板发呆,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到楚风,他眼睛睁大,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楚风按住他肩膀。
瘦。肩膀骨头硌手。
“叫什么?”楚风在床边坐下。
“报、报告首长……俺叫王小安。三车间的……学徒工。”年轻人声音很哑。
“多大了?”
“十……十九。”
楚风看了眼他缠着纱布的手:“怎么弄的?”
“淬火的时候……药水溅上了。”王小安低下头,“不碍事,就是有点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