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痒是感染了。”楚风说,伸手轻轻碰了碰纱布边缘。纱布有点湿,透着点黄。
王小安缩了缩手,又停住。
“首长,”他忽然抬起头,眼睛很亮,那种病中的、虚弱的亮,“俺师傅……俺师傅那个法子,真行。您信他。”
他语速很快,像憋了很久:“苏联专家的法子是好,可咱的炉子不行,咱的钢水也不行。师傅调的温,俺试过,做出来的叶片……裂纹是少了。真的。”
他说完,喘了口气,额头上冒出细汗。
楚风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身:“好好养着。手好了,还得回去干活。”
他走出病房,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
王小安已经躺回去了,闭着眼,但眼皮在抖。
走廊尽头是医生值班室。楚风推门进去,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正在写病历,抬起头。
“刚才那孩子,”楚风说,“手怎么样?”
女医生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化学烧伤。不算重,但……他体质太弱了。营养不良,加上过度疲劳。得养一阵。”
“厂里像他这样的,多吗?”
女医生沉默了下,拉开抽屉,拿出一本病历登记册,翻开。
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跟着诊断:胃溃疡、神经衰弱、铅中毒、苯中毒……
“这个月,已经送了十三个了。”她说,“上个月更多,二十一个。”
楚风合上册子。
册子边角都卷了,纸页发黄。
他走回车间时,争吵已经停了。
列昂尼德站在工作台边,抱着胳膊,脸还沉着。老师傅蹲在角落,闷头抽烟,烟是自卷的,报纸条,烟叶子碎,抽一口咳三声。
叶片还摊在地上。
楚风走过去,捡起那片有裂纹的。
“列昂尼德同志。”他用俄语说。
列昂尼德转过头,有点意外。
“您的方法,是目标。”楚风说,语速很慢,“我们记下了。一定会朝着这个目标走。”
他转向老师傅:“老师傅的法子,是现在能救命的药。”
他把叶片放在工作台上。
“我决定:用土办法,先保证前线有飞机用。”
列昂尼德张了张嘴。
“同时,”楚风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成立联合小组。中方出三位老师傅,苏方出两位专家。全力攻关原工艺。需要的设备、材料,列出清单,我去搞。”
他看着列昂尼德:“目标不变。但路,得分两步走。”
车间里很静。
只有远处铆枪的“哒哒”声,一下,又一下。
列昂尼德盯着楚风,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他肩膀松下来,叹了口气。
“设备……很贵。”他用生硬的中文说。
“用黄金换。”楚风说,“也得换。”
老师傅站起来,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首长,那……那俺们……”
“你带队。”楚风说,“土办法继续用,但要做记录。每片叶子的数据,温度,时间,裂纹情况,全记下来。这是咱们自己的经验,以后要写进手册的。”
老师傅眼睛红了,重重点头:“哎!”
楚风转身往外走。
走到车间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王小安躺过的那片床位,在巨大的厂房角落里,空着。
窗户外面,天彻底亮了。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那些银色的机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眯了眯眼。
厂长跟上来,小声问:“楚部长,回招待所休息?”
“不了。”楚风说,“去火车站。回北京。”
车开出厂区时,楚风摇下车窗。
风灌进来,带着早春的寒意,还有远处浑河水的腥气。
他摸出那两颗核桃,在手里转着。
转着转着,忽然停住。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用钢笔在上面写:
“一、催设备清单。”
“二、调营养品,112厂优先。”
“三、给林婉柔打电话,问问化学烧伤的新药方。”
写完了,他看着第三行,看了很久。
然后划掉,重新写:
“三、告诉婉柔,我今晚到家吃饭。”
笔尖顿了下,又加了一句:
“买点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