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柔转过身。
她个子不高,站在那儿,背挺得很直。
“刘干事,”她说,“是人命重要,还是春耕重要?”
刘干事脸涨得通红:“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得讲究方法……”
“你的方法,就是瞒报?”林婉柔的声音还是平的,但像冰,“六个死了的,四十七个病着的,这就是你的方法?”
刘干事不说话了。
傍晚,林婉柔回到临时住处——村小学的一间空教室。
桌子拼起来当床,铺了层稻草。她把皮箱放上去,打开,拿出那本流行病学笔记。
煤油灯点起来,火苗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来晃去。
她翻开笔记,开始写:
“赵家庄,井水污染。症状:高热(39-40℃),腹泻(水样便,黄绿色),皮疹(躯干为主)。病程3-5天,重症者出现脱水、昏迷。已死亡六例,均为老年及儿童。”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笔。
笔尖在纸上点了点,洇开一小团墨。
不对劲。
大肠杆菌感染,不该这么凶。病程不该这么快。皮疹……也不是典型症状。
她想起朝鲜前线传回来的那份简报——关于美军疑似使用细菌战的描述。
症状,有相似之处。
门被轻轻敲响。
是那个年轻女医生。她端着一碗粥进来,粥很稀,能照见人影。
“林主任,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林婉柔接过碗,碗边很烫。她吹了吹,喝了一口。粥是玉米碴子熬的,没什么味道。
“您是不是……也觉得不对劲?”女医生小声问。
林婉柔没回答,反问:“村里最近,有没有来过外人?”
“外人?”女医生想了想,“有。上个月,县里来了个‘打井队’,说是要推广新式水井。在村里住了三天。”
“几个人?”
“四五个吧。说是水利局的,但……”女医生压低声音,“但他们干活的时候,不让人靠近。井打好了,人第二天就走了。那井……就是现在这口。”
林婉柔的手顿住了。
碗里的粥,晃了晃。
“那个打井队,”她问,“长什么样?说话什么口音?”
女医生努力回忆:“都戴着帽子,看不清脸。说话……好像是北方口音,但有点怪,像是……舌头捋不直。”
林婉柔放下碗。
碗底磕在桌子上,咚的一声。
“小李!”她朝门外喊。
小李跑进来。
“你立刻回县城,”林婉柔说,“用最快的渠道,给北京发报。就说:河北赵家庄发现疑似特殊病原体疫情,请求派专家组支援,并……申请特殊防护装备。”
小李脸色变了:“林主任,您是说……”
“快去。”
小李跑了。脚步声在夜色里很快消失。
女医生站在那儿,脸色发白:“林主任,那……那咱们现在……”
“你现在回去,”林婉柔站起身,“把所有病人的详细症状,再核对一遍。特别是皮疹的形状、分布,粪便的颜色、气味,一点细节都不能漏。”
“那您呢?”
林婉柔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远处有狗在叫,一声,又一声,拖得长长的。
“我去那口井再看看。”
她拿起手电筒,走出门。
夜风很冷。
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走到井边时,她停住了。
井沿上,坐着个人。
是那个老大娘。她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个东西——是个鸡蛋,用破布包着。
看到林婉柔,她颤巍巍地站起来。
“大夫,”她把鸡蛋递过来,“俺家鸡下的,还温乎。您……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鸡蛋躺在破布里,圆圆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林婉柔看着那个鸡蛋。
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接过。
鸡蛋真的还是温的。透过破布,能感觉到那种生命的热度。
“大娘,”她轻声问,“那口井……打井队来的时候,您看见他们往井里放什么东西了吗?”
老大娘的手抖了一下。
她看了看四周,漆黑一片,只有风声。
然后,她凑近些,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俺……俺半夜起来解手,看见他们往井里……扔了几个小玻璃瓶。”
“透明的,这么小。”她比划着,手指圈成个圈。
“扔完,他们就走了。”
风忽然大了。
吹得井绳晃起来,打在辘轳上,啪,啪,啪。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