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湿得能拧出水。
李云龙蹲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攥着半块压缩饼干,嚼得腮帮子生疼。饼干是美国货,缴获的,硬得像砖头,得含在嘴里用口水慢慢泡软了才能咽下去。
“军长,又来了。”通讯员小吴趴在山洞口,耳朵贴着石壁。
外头传来轰鸣声。
由远及近,低沉的,闷雷一样滚过天空。不是一架,是一群。
李云龙把最后一点饼干渣拍进嘴里,拍拍手站起来,走到洞口。
天刚亮,灰蒙蒙的。从石缝里往外看,能看到几架F-86的影子,银灰色的,在云层。
“第几趟了?”李云龙问。
“今天早上第三趟。”小吴说,“沿着三号公路来回扫。运输队过不去。”
李云龙没说话,盯着那些飞机。
它们排着队,一架接一架俯冲。先是尖啸,然后爆炸声——沉闷的,像重锤砸在地上。黑色的烟柱升起来,在清晨的空气里笔直地向上蹿。
“狗日的……”他身后,工兵连长啐了一口,“油多得没处烧了。”
李云龙转身往回走。
山洞很深,拐了两个弯,里头豁然开朗——是个天然溶洞,有半个篮球场大。洞顶垂着钟乳石,滴着水,嘀嗒,嘀嗒,在地上汇成个小水洼。
水洼边上,架着三门高射炮。
不是正规的高射炮。是缴获的美制M1型75毫米山炮改的,炮管仰起来,底下用木头和石头垫着,看起来歪歪扭扭的。几个炮兵正用油布擦炮管,动作很轻,怕弄出响声。
“老李,”炮兵团长老赵走过来,压低声音,“不能再这么躲了。运输队被堵在十里外,弹药送不上来,粮食也快断了。”
李云龙走到水洼边,蹲下,掬了把水洗脸。
水冰凉,激得他一哆嗦。
“谁说要躲了?”他甩甩手,站起来,“咱们这是‘请君入瓮’。”
他从怀里掏出张地图,摊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地图是自己画的,铅笔线条,有些地方被汗水洇花了。
“三号公路这儿,这儿,还有这儿,”他手指点着三个位置,“美军飞机每次必炸。为什么?因为这儿地势平,好瞄准,炸完了回去好交差。”
他抬头看老赵:“咱们就给他们准备点‘好靶子’。”
老赵愣了愣:“靶子?”
李云龙咧嘴笑了,露出被饼干渣染黄的牙:“假的。”
天黑透了,队伍才出发。
一共三十多人,全是工兵连的精锐。每人背着一捆东西——有的是木头架子,有的是帆布,还有的扛着铁皮。铁皮是拆了报废卡车的车门,边缘没打磨,划手。
山路难走。
没有月亮,只能靠手电筒蒙着红布照出的那点微光。一个战士脚下一滑,背上的木头架子差点掉下山崖,旁边的人赶紧拉住,木头磕在石头上,咚的一声响。
“轻点!”李云龙回头低吼,“想把狼招来?”
那战士不敢吭声,把架子扶正,继续走。
走到第一个预设地点时,已是半夜。
这是片开阔地,紧挨着公路。地上还有白天轰炸留下的弹坑,一个挨一个,像月球表面。空气里有股焦糊味,混着硝烟,吸进肺里火辣辣的。
“就这儿。”李云龙说,“搭起来。”
战士们放下东西,开始干活。
木头架子撑开,帆布蒙上,用绳子固定。远看,像辆卡车的轮廓。铁皮车门立起来,用树枝撑着,在夜色里泛着冷光。有个战士从怀里掏出个小铁罐,打开,用刷子在“卡车”边上刷字——刷的是美国陆军的白色星标。
“像吗?”李云龙问。
老赵凑近了看,眯着眼:“白天隔远了看,能糊弄过去。就怕飞机飞低了……”
“飞低了更好。”李云龙说,“飞低了,咱们的‘铁拳’就能摸到它。”
第二个假阵地设在两山之间的垭口。
这里风大,吹得人站不稳。帆布刚蒙上就被吹得哗啦响,像招魂幡。战士们搬来石头压住边角,又砍了些树枝插在周围做伪装。
“这儿得弄个指挥所的样子。”李云龙说,“弄个天线。”
真天线没有。一个战士灵机一动,砍了根细长的桦树枝,削掉皮,绑上几根电线头,插在“指挥所”顶上。风一吹,树枝晃晃悠悠。
第三个点在河滩上。
这里最难。河滩是沙地,架不住木头。战士们只好挖坑,把架子埋进沙里一半。正干着,远处传来狼嚎,悠长,凄厉,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屏住呼吸。
狼嚎停了。
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流水声。
“继续。”李云龙说。
等三个假阵地全部搭好,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队伍撤回山洞。每个人都是一身泥,一身汗。李云龙最后一个进洞,回头看了一眼。
晨雾正在山谷里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