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假目标在雾里若隐若现,像真的。
像一支正在集结的部队。
上午九点,飞机果然来了。
李云龙趴在山顶的观察所里——其实就是个石头缝,上面搭了些树枝。他举着望远镜,镜片上溅了露水,得时不时用袖子擦。
六架F-86。
它们飞得很从容,甚至有点悠闲。领头的飞机翅膀摇了摇,然后编队散开,各自选定了目标。
第一波俯冲。
尖啸声撕裂空气。炸弹落下来,落在第一个假阵地上。火光冲天,木头架子被炸得粉碎,帆布烧起来,黑色的碎片被气浪抛上天空。
“好!”李云龙身边的小吴忍不住低呼,“炸中了!”
第二波,第三个假阵地。
炸弹落在河滩上,激起十几米高的沙柱。沙土哗啦啦落下来,像下了一场泥雨。
但第三波出了问题。
两架飞机选择了垭口的“指挥所”。它们俯冲,投弹,然后拉起来——飞得太低了。
低到能看见飞行员头盔的反光。
就在它们拉起的时候,垭口两侧的山坡上,突然冒出几个黑点。
是“铁拳”——德军遗留在朝鲜的Pa火箭筒,被李云龙的部队收集起来,改装了引信,射程只有一百多米,但够用了。
火箭弹拖着白烟窜出去。
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第一发打高了,从飞机上方几米处擦过去。第二发打偏了,撞在山崖上炸开。
但第三发,第四发……
其中一发火箭弹在飞机右翼附近爆炸。
距离太近,爆炸的破片打在机身上,叮当作响。那架F-86猛地一震,机翼上冒出黑烟。它努力拉高,摇晃着,最终没有坠落,但显然受了伤,掉头就往南飞。
另一架飞机见状,立刻放弃攻击,跟着撤离。
剩下的飞机在上空盘旋了两圈,又扔了几颗炸弹,也走了。
山谷里安静下来。
只有燃烧的噼啪声,和风吹过弹坑的呜呜声。
李云龙放下望远镜。
镜筒被他的手汗浸湿了,滑腻腻的。
“军长,”小吴声音发颤,“咱们……咱们打中了一架?”
“蹭破点皮。”李云龙说,“没打下来。”
但他说这话时,嘴角是咧着的。
撤回山洞的路上,老赵追上来:“老李,你这‘骗炮’战术是成了,可假阵地也全暴露了。明天他们再来,炸啥?”
“炸山呗。”李云龙说,“山又炸不坏。”
“那运输队……”
“今晚就走。”李云龙说,“趁他们以为咱们主力被炸残了,赶紧过。”
回到山洞,李云龙一屁股坐在石头上,腿疼得厉害——朝鲜的冬天落下的寒腿病,春天返潮,关节像生了锈。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酒壶,拧开,抿了一口。
酒是地瓜烧,劣,辣嗓子。但暖。
“军长,”参谋长老周走过来,脸色不太好,“后勤统计出来了。咱们为了搭这些假目标,用光了最后一批伪装网,还拆了三辆能修的卡车取铁皮。另外……火箭弹只剩十二发了。”
李云龙没抬头:“十二发,够再吓他们一次。”
“可这不是长久之计啊。”老周蹲下来,“咱们躲在山洞里,是能保命,可仗怎么打?运输线怎么保护?老李,你得想想办法……”
“我想了。”李云龙说,又抿了口酒,“我想了好几个月了。”
他把酒壶盖上,塞回怀里。
“当年打鬼子,咱们缺枪少炮,就靠两条腿,靠脑子。现在打美国人,他们飞机大炮,咱们还是缺枪少炮。”他站起来,走到洞口,看着外面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山谷,“可咱们不能永远缺下去。”
远处,又一波飞机飞过。
飞得很高,在云层上面,只留下几道白色的尾迹,慢慢散开。
像用粉笔在蓝天上画的线。
李云龙盯着那些尾迹,看了很久。
“等哪天,”他低声说,像对自己说,“等哪天咱们自己造的‘铁鸟’能飞过来——”
他顿了顿。
“老子非把这些苍蝇,一个一个,全拍下来不可。”
风吹进山洞。
带着硝烟味,泥土味,还有一丝……春天青草萌发的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