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东风”夜渡(1 / 2)

戈壁滩的月亮,大得吓人。

惨白惨白的,像个冻僵的银盘子,冷冷地挂在天上,把地上的砂石照得一片惨淡。风吹过来,带着沙砾打在人脸上,细碎的疼。

孙铭站在铁路桥的阴影里,抬手看了看表。

夜光表盘的指针泛着幽幽的绿光——十一点四十七分。

还有十三分钟。

他呼出一口白气,白气刚离嘴就被风吹散了。耳朵里塞着微型耳麦,里面传来各个哨位的汇报声,短促、清晰:

“一号位,无异常。”

“三号位,西侧两公里处有野狗群,已驱离。”

“五号位,铁路路基检查完毕,无破损。”

孙铭的右手一直按在腰间——那里别着一把五四式手枪,枪柄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滑。左手则攥着个军用水壶,壶里的水早就凉透了,但他没喝。

不是不渴。

是怕喝水时,万一有动静,拔枪会慢那零点几秒。

桥下的河水哗哗地流,声音在夜里格外响。这河叫黑水河,名字吓人,其实不宽,夏天最汛的时候也就三十来米。现在秋末,水退了,露出两边满是鹅卵石的河滩,估摸着也就二十米出头。

可就是这二十米,成了今晚最大的麻烦。

下午侦察兵回来报告时,脸都是青的。

“孙连长,桥……桥被人动过手脚。”

孙铭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他亲自去看了。

桥是民国时期修的铁路桥,钢架结构,锈迹斑斑。靠近南岸第三个桥墩的基座,有新鲜的撬痕——不是普通破坏,是内行人干的。炸药安置的位置很刁钻,不用多,只要一小包,列车经过时的震动就能引发连锁反应。

拆弹组忙活了四个小时。

拆是拆了,可工程师咬着后槽牙说:“孙连长,这桥……我不敢打包票。结构已经有隐性损伤,载重必须减三成。”

“减三成?”孙铭盯着他,“车上装的是什么,你知道。”

工程师不说话了,抹了把脸上的汗,汗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最后是孙铭拍的板。

“不过桥了。涉水。”

两个字说出来,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长,那可是……”一个年轻参谋急得嗓子都尖了,“那可是精密仪器!还有燃料舱!泡了水怎么办?”

“泡水总比上天强。”孙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吓人,“桥要是塌了,连人带东西全喂了鱼。涉水,至少人活着,东西……想法子保。”

他顿了顿,又说:“去,把车上所有防雨布、油毡、还有你们工程师带的那些密封胶,全找出来。每个部件,包三层。”

现在,那些包得像粽子一样的“宝贝”,正静静躺在河滩上。

一共十二个大木箱,六个长条形的金属容器,还有三台用帆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发射车部件。旁边,是整整一个加强连的战士,和十七个技术保障人员。

孙铭从阴影里走出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浅浅的刀疤显得更深了。他走到河边,蹲下,伸手探了探水。

冰得刺骨。

这个季节,河水的温度不会超过五度。人下去,十分钟就会失温。

“所有人。”他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听我命令——技术组的同志,两人一组,负责一个箱子或容器。战士,一对一协助。下水后,不许跑,不许跳,一步一步走稳。东西可以湿,人不能摔。”

他扫视了一圈。

月光下,那些年轻的脸都绷得紧紧的,有些发白。

“我知道冷。”孙铭继续说,语气缓了些,“我也知道这东西金贵。但金贵,是因为它将来要派上大用场。现在咱们受点冻,值。”

他停了停,突然说了句跟眼下情景不太相干的话:

“我老家在山东,小时候跟我爹下河摸鱼。冬天,河面结冰,砸个窟窿下去,水也是这么凉。我爹说,凉不怕,怕的是心里头没热乎气。”

没人说话。

只有风声,水声。

“现在,”孙铭解开领口的扣子,“我第一个下。技术组的王工——”

一个戴着眼镜、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往前站了一步。他就是当年根据地那个修钟表的老师傅,现在快六十了,背有点驼。

“王工,您年纪最大,就别下水了。”孙铭说,“您在岸上指挥,看着点。”

王工却摇摇头,眼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孙连长,瞧不起我这把老骨头?”

“不是……”

“那箱子里的陀螺仪,”王工打断他,指了指其中一个用油毡包了三层、又裹了防雨布的长条箱子,“是我带着徒弟,一个个零件磨出来的。它怕震,怕潮,更怕歪。别人搬,我不放心。”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孙铭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点点头。

“那行。小刘——”他叫过一个壮实的战士,“你跟着王工,别的不用管,就保证王工和那箱子,平平安安过去。”

“是!”

孙铭脱下棉军装外套,里面是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衣。他把外套扔在岸边石头上,又弯下腰,卷起裤腿。

小腿上,有几道陈年伤疤,在月光下像蚯蚓。

他第一个走进河里。

一脚下去,冰得刺骨。河底的鹅卵石滑溜溜的,泥沙往裤腿里灌。

水很快漫过膝盖,到大腿根。

每走一步,阻力都很大。水流比看起来急,推着人往下游漂。孙铭把重心放低,两脚在河底慢慢挪,像在踩高跷。

“下。”他回头说。

扑通,扑通。

人一个个下水了。

吸气的声音,咬牙的声音,还有箱子入水时沉闷的“咚”声。

王工是被人搀着下去的。一下水,他就打了个哆嗦,嘴唇瞬间就紫了。但他没停,径直走向那个长条箱子——四个战士正抬着它,水已经淹到他们胸口。

“慢点……再慢点……”王工的手一直扶着箱子侧面,好像能隔着层层包裹感觉到里面的仪器,“左边抬高点……对,保持水平……”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紧张。

河水哗哗地流。

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鳞。人在河里移动,搅起一圈圈涟漪,那些银鳞就跟着晃,晃得人眼花。

孙铭已经走到河中央。

水到了腰际。棉裤吸了水,沉得像绑了沙袋。每抬一次腿,都要使出全身力气。他回头看了一眼——

整个队伍像一条黑色的蜈蚣,在银色的河面上缓缓蠕动。

有人在低声数着步子:“一、二、三……”

有人喘气的声音越来越重。

还有个年轻的技术员,大概是从南方来的,受不了这冷,牙齿磕得咯咯响,像打机关枪。

突然,“啊”的一声惊叫。

是一个战士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歪去。他抬的是个金属容器的角,他一歪,容器倾斜,眼看就要脱手——

旁边另一名战士猛地扑过去,用肩膀顶住了容器。

两人在水里晃了好几下,水花溅起老高。

“稳住!”孙铭吼道,声音压过了水声。

那两人终于站稳了,脸都白了。

王工那边也出了状况。

抬陀螺仪箱子的一个战士,脚踩进了一个深坑,身子一歪。箱子猛地倾斜——

“小心!”

王工几乎是扑过去的,枯瘦的手死死抵住箱子底部。他整个人都浸在了水里,只有头还露在外面,花白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抬起来……用力!”他咬着牙喊,水灌进嘴里,呛得他咳嗽。

几个战士手忙脚乱地把箱子重新抬平。

王工从水里挣扎出来,浑身抖得像筛糠。但他没管自己,而是立刻趴到箱子上,耳朵贴着听。

听了大概五秒钟。

他长舒一口气,那口气白茫茫的,在月光下特别明显。

“没事……”他喃喃道,“里头没响动……应该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