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铭游了过去——真的是游,水太深了,已经没法走。
“王工,您……”
“别管我。”王工摆摆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看看箱子……看看……”
他的手在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孙铭没再说话,只是对旁边的战士使了个眼色。那战士会意,把王工半扶半架着,继续往前走。
队伍又缓缓移动起来。
越往河心走,水越深,流越急。孙铭感觉自己的腿已经麻木了,不是冷,是那种失去知觉的麻木。他知道,很多人也一样。
但不能停。
一停,就可能再也走不动了。
他抬头看了看对岸。
还有大概十米。
十米,平时几步就跑过去了。现在,像隔着一座山。
“同志们……”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唱……唱个歌吧。”
没人响应。
大家都咬着牙在撑。
孙铭自己起了个头,调子跑得厉害:
“向前向前向前——!”
唱了一句,停了。
太费力气了。
但他这一嗓子,好像把什么打破了。队伍里,不知道是谁,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哼了起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不成调,断断续续的,混在水声里。
但确实有人在哼。
孙铭继续往前挪。
八米。
六米。
他能看见对岸的石头了,黑黝黝的,在月光下泛着光。
四米。
脚下突然一空——又是一个深坑。他整个人往下沉,水淹到了脖子。他急忙扑腾几下,脚重新踩到底。
两米。
最前面的战士已经上岸了,转过身,伸手来拉后面的人。
孙铭抓住那只手。
那是一双布满老茧、冻得通红的手,但很有力。一拽,他就被拉上了岸。
脚踩在实地上,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但他撑住了。
转身,看向河里。
还有一半人在水里。
“快!上岸的,活动手脚!别停!”他吼着,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急切。
战士们一个个被拉上来,像落汤鸡,瘫在河滩上大口喘气。技术员们则第一时间扑向自己的箱子,手忙脚乱地拆开包裹检查。
“三号箱,外层湿了,内层密封完好!”
“燃料舱压力正常!”
“发射车电路板……等等,我看看……”
王工是最后一批上岸的。
他几乎是被拖上来的,一上岸就瘫坐在地上,站不起来了。但他还是挣扎着爬向那个长条箱子,手哆嗦着去解绳子。
孙铭走过去,蹲下,帮他解。
油毡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的木箱。木箱表面有些水渍,但不算严重。
王工掏出钥匙——钥匙用细绳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还是干的。他抖着手打开锁,掀开箱盖。
里面是厚厚的防震棉。
扒开防震棉,露出一个金属壳体,表面有精密的刻度盘和玻璃视窗。
王工趴上去,眼睛几乎贴在玻璃上,看了很久。
然后又趴下去听。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有风声,和远处河水哗哗的声音。
终于,王工抬起头。
他脸上有水,不知道是河水还是别的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没说出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幅度很小,但很重。
孙铭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冷——透骨的冷,从脚底窜到头顶,浑身控制不住地抖起来。他摸出烟,烟盒早就湿透了,烟卷软趴趴的,根本点不着。
他把烟扔在一边,仰头看天。
月亮还在那儿,冷冷地看着。
“连长,”一个参谋凑过来,声音也抖,“车……车都在对岸。咱们怎么过去开?”
孙铭这才想起这茬。
铁路桥不敢走,车当然也过不来。刚才光顾着搬东西,把这忘了。
他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说:“生火,先把身子烤干。天亮前,派一个小队泅渡过去,把车开过来——不走桥,从下游那个浅滩绕,我知道那儿能过车。”
“那得绕三十里……”
“三十里就三十里。”孙铭打断他,“总比冒险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去,统计一下,有没有人冻伤的。把医疗包里的白酒拿出来,每人喝一口——技术组的同志多给点。”
参谋去了。
孙铭坐在石头上,看着战士们七手八脚地生起火堆。柴是提前预备好的,用油布包着,放在高处,没湿。
火很快就燃起来了。
橙红色的光跳跃着,照在一张张年轻又疲惫的脸上。
王工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他竟然还藏着这个。打开,里面是几块硬糖,已经有些化了,粘在纸上。
“来……”他递给周围的战士,“甜的……驱驱寒……”
没人接。
“王工,您自己留着……”
“拿着!”王工眼睛一瞪,虽然没什么威慑力,“这是命令!”
糖最后还是分了。
孙铭也分到一块。他含在嘴里,糖很硬,但慢慢化开,确实有股甜味,直往喉咙里钻。
他望着河对岸。
那儿,黑色的列车静静地停在月光下,像个沉睡的巨兽。
而他们刚刚搬过来的这些东西——
这些用油毡和防雨布包着的、差点要了人命的“宝贝”——将来,是要让这个国家,也能有资格发出自己的“雷声”的。
他想起楚风上次开会时说的话。
“路窄不怕,咱们的人瘦,挤得过去。”
孙铭舔了舔嘴唇,糖的甜味还在。
他忽然觉得,楚风说这话的时候,大概也是含着这么一块糖的吧。
不然,怎么熬得住呢。
火越烧越旺。
噼啪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