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月光,照在戈壁滩上生火的战士脸上,也照在中南海某间小会客室的窗棂上。
窗棂是老式的,红漆有些剥落,木纹露出来,一道深一道浅。月光从外面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铺出几个菱形的格子,边角分明得像用尺子画过。
楚风坐在靠窗的藤椅上。
椅子有些年头了,藤条磨得光滑,坐着的时候会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尽量不挪动身子——这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特别刺耳。
对面,苏联军事总顾问伊万诺夫同志坐得笔直。
笔直到什么程度呢?
楚风想,大概是把一根铅垂线从头顶灌进去,才能有这么直。军装是熨烫过的,每一道褶子都有棱有角,肩章上的星星在灯光下亮得晃眼。
两人中间隔着一张茶几。
茶几是枣木的,桌面磨得能照出人影。上面摆着两个白瓷茶杯,杯身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字有些褪色了。茶是龙井,刚沏的,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在两人视线之间拉出一道朦胧的屏障。
翻译坐在稍远些的椅子上,是个年轻的小伙子,鼻尖上冒着细汗。
已经沉默了快一分钟。
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咔,咔,咔,每一步都踏在人心尖上。
楚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茶烫,他抿了一小口,舌尖尝到淡淡的涩,然后才是回甘。他放下杯子时,瓷器碰在木桌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伊万诺夫终于动了动。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牛皮纸的封面,右上角印着俄文编号。文件放在茶几上,推过来,动作很慢,像在推什么沉重的东西。
“楚风同志。”他用俄语说,声音不高,带着那种标准的、训练有素的平静。
翻译立刻跟上,中文说得字正腔圆,但语速有点快:“根据莫斯科的最新指示,以及考虑到当前国际形势的复杂化……”
楚风没看文件。
他看着伊万诺夫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灰蓝色的,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原定于本月底交付的‘A-3型离心机组’及其配套技术资料,因运输通道和技术保护的需要,可能无法按时抵达。”
翻译顿了顿,看了眼楚风。
楚风点点头,表示听懂了。
伊万诺夫继续。
这次他的话更慢,每个词都像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吐出来:“同时,莫斯科方面认为,某些……过于超前、超出贵国当前工业基础承受能力的项目,应当慎重考虑。量力而行,是社会主义兄弟国家间合作的……基本原则。”
他说完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树影被风吹动,在地上那几块月光格子里晃来晃去,像水里的藻。
楚风伸手,拿起那份文件。
没翻开。
只是用手指摸了摸封面的纹理。牛皮纸很厚,表面粗糙,摸起来沙沙的。右下角有个小小的油渍,可能是谁不小心沾上的,已经渗进纸纤维里,变成个深色的圆点。
他看了那个圆点几秒钟。
然后抬起头,用俄语说:
“顾问同志。”
发音很标准。伊万诺夫微微挑了下眉——他大概没想到楚风的俄语这么好。
“感谢贵国一直以来的帮助。”楚风说,语速不快,像在念一份早已打好的腹稿,“中国人有句老话,叫‘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文件封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咚,咚。
很轻。
“技术这扇门,”他继续说,目光从伊万诺夫脸上移开,看向窗外那片晃动的树影,“你们帮我们推开了一条缝,让我们看见了里面的光。这很重要。”
又停顿。
这次更长些。
翻译屏着呼吸,手里的笔记本攥得紧紧的。
“至于剩下的路,”楚风转回头,重新看向伊万诺夫,“不管多窄,多难走,我们总得自己试着往里走。不能因为路难,就停在门口,对吧?”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意。
但那双眼睛没笑。
伊万诺夫与他对视了几秒,然后垂下眼帘,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他没喝,只是捧着,用掌心感受瓷器的温度。
“设备和技术资料,”楚风把文件轻轻放回茶几上,推回去,“我们理解贵国的……难处。”
他用的是“难处”,而不是“决定”。
很微妙的差别。
“没有,我们就自己造。”他说,声音依旧平稳,“造不出来,就先从理论上弄明白。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
他笑了笑,这次笑意到了眼角:
“反正我们中国人,最不怕的就是算数。算盘珠子,总比离心机便宜。”
翻译愣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这句话该怎么翻。
伊万诺夫却摆了摆手,表示听懂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军装的下摆垂得笔直,像刀切过。他伸出手——那只手很大,手背上有些淡金色的汗毛,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楚风同志,”他用中文说,发音很怪,但能听懂,“祝你们……好运。”
“谢谢。”楚风握住那只手。
握得很稳。
手分开时,伊万诺夫突然又说了一句,这次声音很低,低到翻译要凑近才能听清:
“莫斯科的冬天……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