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说完,他敬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军靴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楚风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茶几上那两份茶杯。自己的那杯,茶水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膜,像眼睛里的翳。伊万诺夫的那杯,几乎没动过,水面平静得像镜子。
月光挪了一小格。
现在正好照在文件上,那个油渍圆点被照得发亮,像只眼睛。
楚风伸手,把文件拿起来。
这次他翻开了。
里面是俄文的技术参数清单,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字。最后几页,用红笔划掉了好几项,旁边标注着“暂缓”或“待议”。
他看着那些红杠。
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在纸角上停住了。
那里有一行很小的、用铅笔写的字,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俄文:
“建议重新评估可行性。”
字迹很轻,几乎要消失了。
楚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文件,走到窗边。
窗外是夜色中的中南海,湖水黑沉沉的,远处有几点灯火,可能是值班室的,也可能是巡逻船上的。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还有隐约的、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煤烟味。
他想起戈壁滩上那堆火。
想起孙铭他们这会儿应该已经烤干了衣服,也许正围坐着,分食那几块硬糖。
想起王工趴在箱子上听陀螺仪的样子,花白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想起钱教授在茶馆里说:“算盘,就是咱们的‘草鞋’。”
很多画面,很多声音,在脑子里闪过去,像老式电影胶片,一帧一帧的。
他站了很久。
久到腿都有些麻了。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茶几旁,拿起自己那杯凉透的茶,仰头,一口喝完。
茶很苦。
苦得他皱了皱眉。
放下杯子时,他看见杯底沉着几片茶叶梗,竖了起来——老家有人说,这是好事将近的兆头。
他笑了笑,笑得很淡。
好事?
他想起伊万诺夫最后那句话。
“莫斯科的冬天……很长。”
什么意思呢?
是提醒,是感慨,还是……某种隐晦的警告?
不知道。
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自己的冬天,也得自己熬过去。
楚风把文件夹在腋下,走出会客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头顶那盏灯亮着,灯泡有些旧了,光线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碰到尽头那扇门。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手放在门把上,金属冰凉。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门外,秘书小赵等在那儿,手里拿着份电报,脸色有些急。
“楚部长,西北基地急电——”
楚风接过电报,就着走廊的光扫了一眼。
电报很短,只有一行字:
“试验场选址遇流沙区,原方案需调整,请求指示。”
他看完,把电报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然后拍了拍小赵的肩膀:
“告诉基地,按备用方案执行。另外,通知钱教授、王工他们,明天上午九点,西山开会。”
“是!”
小赵转身要走,又被楚风叫住。
“还有,”楚风顿了顿,“让食堂……明天早饭,多加两个鸡蛋。”
小赵愣了下:“给……给谁?”
“给所有参会的人。”楚风说,“就说我说的,吃饱了,才有力气……蹚路。”
他说完,没再停留,径直往办公室走去。
走廊很长。
脚步声回荡着,孤独而坚定。
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
月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串明明灭灭的光斑。
像脚印。
也像某种……刚刚开始燃烧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