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白色的雾,从山谷底慢慢爬上来,像某种活物。李云龙带着队伍在雾里穿行,脚步踩在落叶上,沙沙的。
没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抬伤员时压抑的呻吟。
张参谋追上来,眼镜片上全是水汽,他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军长,”他小声说,“统计完了。牺牲的九个同志,名单在这里。”
他递过来一张纸。
纸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上面用铅笔写着九个名字,有的字迹清楚,有的歪歪扭扭——估计是代写的。
李云龙接过纸,没看。
他把纸折起来,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上衣口袋。口袋那里有个破洞,他手指穿过破洞,碰到里面的皮肤,冰凉。
“伤员呢?”他问,声音有点哑。
“都处理了。重伤的七个,已经派人往后方医院送。但……”张参谋顿了顿,“但药品不够。盘尼西林只剩三支了。”
李云龙“嗯”了一声。
雾越来越浓。五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了。队伍像一条沉默的巨蟒,在白色的混沌里缓缓蠕动。
“军长,”张参谋又说,这次声音更小,“弹药消耗……超标的事,战报里得写吗?”
“写。”李云龙说,“该怎么写就怎么写。”
“可是……”
“没有可是。”李云龙打断他,“用了就是用了。老子敢用,就敢认。”
张参谋不说话了。
又走了一段。
前面传来鸟叫声。不知名的鸟,在雾里“咕咕”地叫,一声接一声,凄凄惨惨的。
李云龙忽然停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打开表盖。
表针指着五点二十。
天快黑了。
他回头,看向来路。雾太浓,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远处隐约还有火光——是那辆油罐车,还在烧。
像大地上一道流血的伤口。
“老张,”他说,没回头,“你说,要是楚胖子在这儿,他会说啥?”
张参谋愣了愣:“楚部长?他……他可能会说,仗打得不错,但代价太大了。”
“放屁。”李云龙笑了,笑得很短促,“他肯定会说——‘李疯子,你又超额完成指标了,下个月经费减半’。”
张参谋没敢接话。
李云龙把怀表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雾更浓了。
几乎要吸进肺里。
“不过,”他忽然又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他也会说……仗,就得这么打。不敢拼命,还打什么仗。”
这话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也许是他自己。
楚风拿到战报原件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他坐在办公室里,台灯开着,光晕黄黄的,照在纸上。纸上除了打印的文字,还有铅笔写的批注——是李云龙的笔迹,字很大,很潦草,把纸边都写满了。
其中一行写着:
“火箭筒好用,但太少。下次多给点。”
楚风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老方?是我。三十八军那边的弹药补给,重新核算过了吗?……嗯。在现有额度基础上,再挤百分之十给他们。对,我知道紧张。但前线……前线需要。”
他顿了顿。
“另外,让兵工厂那边,火箭筒的生产线,再提速。就说我说的,前线等着用。”
挂断电话,他靠在椅背上。
很累。
眼睛发涩,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想起李云龙上次回国时,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还咧着嘴笑说“让美国飞机亲了一口”。
想起他说“等老子回来,要坐咱们自己造的最快的飞机”。
想起很多事。
窗外的北京城,已经睡了。
只有远处火车站偶尔传来汽笛声,悠长,孤独,在夜色里拖得很远。
楚风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大地图前。
地图上,朝鲜半岛那块区域,密密麻麻标满了红蓝箭头。他找到平安里,找到今天伏击发生的那段公路。
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很轻。
像怕惊动什么。
然后他转身,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信封里是石头前几天寄来的信——孩子在学校写的,字还歪歪扭扭,但已经能写满一页纸了。
信上说,他数学又考了一百分。
说他想造火箭,造那种能飞得最高最远的火箭。
楚风看着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战报背面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弹药给你补。但下不为例——再这么败家,真扣你经费。”
写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摇摇头,笑了。
笑得很淡。
像雾里的一点微光,很快就散了。
他把战报和信都收进抽屉,锁上。
关灯。
办公室里一片漆黑。
只有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冷冷清清地照着。
照着这片土地。
照着前线的硝烟。
也照着后方,无数个这样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