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走到书桌前,坐下。
手摸向抽屉。抽屉没锁,他拉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稿纸、铅笔、橡皮。还有半包烟——大前门的,他戒了很久了,但偶尔压力大时会抽一根。
他拿出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
没点。
就那样叼着,感受烟草的味道在口腔里慢慢散开。有点苦,有点涩。
笔记本丢了。
那些花了三年时间,一点点积累、推导、演算出来的东西,那些深夜在煤油灯下写下的公式,那些灵光一现时随手画下的草图——
都没了。
他想起今天上午,在早点摊遇到伊万参赞的情景。
那个苏联人穿着笔挺的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友好的微笑。他说:“钱教授,您脸色不太好啊。工作太累了吧?要注意身体。”
他说:“莫斯科的老朋友们都很惦记您。他们让我问,您需不需要一些……国内没有的资料?”
他说:“如果您想换个环境,换个更能发挥才华的地方……”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钱教授当时只是笑了笑,说:“谢谢关心。我在这儿挺好的。”
现在想起来,那笑容可能有点僵。
他拿下嘴里的烟,放在桌上。烟纸有些受潮了,软塌塌的。
窗外忽然有车灯闪过。
光柱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在墙上划过一道弧线,又消失了。接着是汽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不是胡同里常有的声音。
钱教授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胡同里空荡荡的。只有雨水在青石板路上积起的小水洼,被远处路灯照着,泛着微弱的光。
但他看见,斜对门那户人家门口,多了辆自行车。
很旧的自行车,车铃没了,车座破了,用块塑料布包着。下午出门时,那儿还没有车。
他放下窗帘。
回到书桌前,重新坐下。
这次他打开了台灯——用的是电池,停电时备用的。灯光很暗,只能照亮桌面一小块区域。他从抽屉里拿出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空白。
他拿起铅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几秒。然后落下。
先是一个公式。
E=c2。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很轻,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写得很慢。
比平时慢得多。
每一个符号,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极其工整,像在雕刻。
写满一页时,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窗外。
雨好像小了。
他听见胡同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有节奏,由远及近,走到院门口时停住了。停了几秒,又继续往前走,渐渐远去。
巡夜的。
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钱教授低下头,继续写。
台灯的光晕黄黄的,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微微颤抖的手上。
也照在纸上那些刚刚诞生的、还带着体温的公式上。
像某种无声的宣言。
第二天早上,钱教授被敲门声惊醒。
他趴在桌上睡着了,胳膊压着笔记本,脸上印出了纸页的纹路。他抬起头,脖子僵硬得发疼。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
“谁?”
“钱教授,是我,小刘。”是研究所派给他的助手,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给您送早饭来了。”
钱教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去开门。
小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布兜,兜里装着两个馒头和一碗粥。小伙子眼睛红红的,像没睡好。
“教授,您昨晚又熬夜了?”小刘把早饭递过来,看见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哟,又开始写了?您那本丢了的……”
“丢了就丢了。”钱教授打断他,声音很平静,“重新写就是。”
小刘愣了愣,然后用力点头:“对!重新写!”
他放下早饭,却没马上走,在门口踌躇了一下。
“还有事?”钱教授问。
“那个……”小刘压低声音,“上午十点,西山那边开会。楚部长让我提醒您,别忘了。”
“知道了。”
小刘走了。
钱教授关上门,走回书桌前。他拿起一个馒头,馒头已经凉了,硬邦邦的。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嚼着嚼着,他忽然停下。
手伸向抽屉——昨天放烟的那个抽屉。他拉开,手在里面摸索。
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拿出来。
是那个丢失的笔记本。
棕色的皮面,边角磨得发亮。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钱教授的手抖了一下。
他翻开笔记本。
里面的纸页都在,一页不少。公式,草图,甚至那些随手写下的、他自己都快忘了的灵感碎片——都在。
但在最后一页的背面,多了一张纸条。
纸条是打印的,用的是那种老式打字机,字母有些模糊:
“物归原主,小心保管。”
七个字。
中文。
钱教授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纸条凑到阳光下看。
纸张很普通,是机关里常用的那种信纸。打字机的字体也很常见,每个单位都有。
但纸条的边缘……
他摸了摸。
很光滑。
是被仔细修剪过的。
他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
但他对着光,仔细看,在纸的右下角,看见了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水印。
是个图案。
一朵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