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团长走进帐篷时,手里多了个牛皮纸袋。纸袋很普通,但他拿得很稳,手指按在封口的蜡印上,感受那凹凸的纹理。
汉森已经在了。
他正在看一份文件,文件是打印的,纸很白,在昏黄的灯光下刺眼。看见李团长进来,他放下文件,笑了笑。
“李将军,”他说,“休息得好吗?”
“还好。”李团长坐下,把纸袋放在手边,“上校呢?”
“不错。”汉森说,“就是蚊子多了点。你们朝鲜的蚊子,比我们德克萨斯的凶。”
翻译把话译过来时,李团长也笑了。
“是啊,”他说,“这里的蚊子,饿了一整个战争。”
两人都笑了。
笑得很短促。
然后进入正题。
还是分界线。还是实际控制线。还是力量对比。
谈了半个小时,又僵住了。
汉森端起咖啡——美方自带的,装在保温壶里,倒出来还冒着热气。他喝了一口,眉头皱了皱,可能是烫到了。
“李将军,”他放下杯子,“我们这样争下去,没有意义。前线每分每秒都在流血。我们需要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我同意。”李团长说,“但‘接受’不等于‘让步’。”
“那您有什么建议?”
李团长没马上回答。
他伸手,拿起那个牛皮纸袋。动作很慢,像在拿什么易碎的东西。然后他打开袋口,从里面抽出那三页纸。
没全抽出来,只抽出一角。
刚好能让汉森看到纸上的红圈。
汉森的眼睛眯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但李团长看见了。
“上校,”李团长说,声音很平静,“有些东西,放在桌上谈,不如放在心里想。您说呢?”
汉森没说话。
他看着那页纸,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抬起头,看向李团长。
“这是什么?”他问。
“参考资料。”李团长说,“非正式的。”
“关于什么?”
“关于……”李团长顿了顿,“关于杠杆的材料。”
帐篷里又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飞机的声音——是美军的侦察机,飞得很高,引擎声闷闷的,像蜜蜂在很远的地方嗡嗡。
汉森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他盯着那页纸,盯着那个红圈,盯着圈里模糊的示意图和几行简短的文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靠回椅背。
“李将军,”他说,声音低了些,“我需要时间。”
“理解。”李团长把纸慢慢塞回纸袋,“我们可以休会。明天上午十点,继续。”
汉森点点头。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军装下摆。动作有些僵硬,不像刚才那么流畅。
“李将军,”临走前,他忽然说,“您知道吗?在我们美国,有个说法。”
“什么说法?”
“有些牌,”汉森看着他,“不用打出来。放在手里,就是最大的牌。”
李团长笑了笑。
“上校,”他说,“在我们中国,也有个说法。”
“哦?”
“牌不在多,”李团长说,“在关键的时候,能打出去就行。”
两人对视。
汉森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帐篷。
李团长坐着没动。
他听着汉森的脚步声远去,听着吉普车引擎发动,听着车子开走的声音渐渐消失。
然后他拿起那个牛皮纸袋,轻轻摩挲着表面的纹理。
纸袋已经有些温了。
被他手心的温度捂热的。
当天晚上,华盛顿。
一份加密电报送到五角大楼某间办公室。
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墙上挂着巨幅的远东地图。地图上,朝鲜半岛被红蓝两色的箭头覆盖,像一道流血的伤口。
一个穿空军制服的上校拿着电报,看了两遍。
然后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朝鲜半岛上空悬停。
“中国人,”他自言自语,“到底有什么?”
旁边一个文职官员凑过来:“截获的信号还是太模糊。只能确定是火箭试验,但射程、精度、载荷……都不清楚。”
“不清楚才麻烦。”上校说,“如果清楚了,反而好办。”
他放下电报,走到窗边。
窗外是华盛顿的夜景,灯火辉煌。但他眼睛看着的,是东方的方向。
“告诉汉森,”他对文职官员说,“谈判可以适当……灵活一点。”
“灵活到什么程度?”
上校想了想。
“到让他们觉得,我们有所顾忌的程度。”他说,“但别真的让步。”
文职官员记下了。
上校继续看着窗外。
远处,国会山的圆顶在夜色里亮着灯,像个巨大的、不会眨眼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汉森电报里的一句话:
“中国人手里,可能有我们不知道的牌。”
牌。
什么牌?
他不知道。
但正因为不知道……
才更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