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车走。”楚风说。
大家背上东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河床。石头硌脚,走起来很费劲。老吴边走边看,时不时蹲下捡块石头,对着光看,又扔掉。
走了大概一公里。
前面出现了一片平坦的谷地。三面环山,一面开口,像个簸箕。地上是坚硬的黏土层,踩上去“咔咔”响。
老吴眼睛亮了。
他拿出罗盘,测方向。又拿出个小锤子,敲打地面,听声音。敲了十几个点,最后直起腰,对楚风说:“这儿……地质结构很稳定。黏土层厚,底下是花岗岩基岩。理论上……符合要求。”
楚风环顾四周。
山是秃山,寸草不生。地是硬地,裂着蜘蛛网一样的缝。天是蓝的,蓝得没有一丝云。
荒凉。
极致的荒凉。
“但是——”一个年轻的地质队员开口了。他叫小刘,刚从大学毕业,戴副眼镜,镜片上全是灰。
“但是什么?”楚风问。
小刘指着东边的山:“那儿……那儿有水流过的痕迹。虽然现在干了,但说明雨季可能会有水。万一……”
他没说完。
但意思到了。
老吴走过去看。看了很久,脸色沉下来:“确实。这是条古河道。虽然现在干了,但万一遇上特大暴雨……”
“不能有万一。”楚风打断他。
他走到那片谷地中央,蹲下,手按在地上。
地是热的,被太阳晒得发烫。他抓起一把土,土很细,很干,从指缝里流下去,扬起一小团尘雾。
“继续找。”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队伍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两个小时,太阳升到头顶了。热浪滚滚,地上的空气都在扭曲。每个人都汗流浃背,水壶里的水快喝完了。
小刘忽然喊了一声:“那儿!”
他指着远处的一片洼地。
洼地很大,很平,四周是高高的沙丘。但走近了才发现,洼地中央积着水——不大,就一个小水潭,水是浑浊的,黄黄的。
水潭边,坐着个人。
是个老人。蒙古族打扮,穿着破旧的羊皮袄,戴顶破帽子。他身边放着根棍子,棍子头上绑着个布口袋,鼓鼓囊囊的。
看见队伍过来,老人抬起头。
脸很黑,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睛很小,但很亮。
老吴上前,用半生不熟的蒙语打招呼。
老人点点头,没说话。
楚风走过去,蹲在老人旁边。他看着水潭,水潭不大,但水还在慢慢渗出来,说明底下有泉眼。
“老人家,”他用汉语问,“这儿……一直有水吗?”
老人看了他一眼,用生硬的汉语回答:“春天,这儿会变成海子。”
“海子?”
“湖。”老人说,“很大。能把这片洼地都灌满。”
他顿了顿,指着脚下的地:“底下,是流沙。看着硬,踩下去,就陷。”
楚风心里一沉。
他站起来,看向老吴。
老吴已经在测了。他拿出个长铁钎,用力往地里插。插到一半,插不动了。再用力,铁钎突然往下沉了一截——不是插进去的,是陷进去的。
流沙。
老人说得对。
老吴脸色白了。他拔出铁钎,钎头上沾着湿沙,沙里还混着细小的贝壳碎片——这说明,很久以前,这儿确实是湖底。
“不行。”老吴摇头,“绝对不行。”
楚风没说话。
他走到水潭边,蹲下,伸手摸了摸水。
水是凉的,刺骨的凉。在这酷热的戈壁滩上,这凉意显得很不真实。
老人看着他,忽然说:“你们在找地方。”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楚风点点头。
“盖房子?”老人问。
“……嗯。”
“很重要的房子?”
“很重要。”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指着西边:“往那边走。三十里。有一片戈壁,底下是整块的石头。没有水,没有草,连兔子都不去那儿。”
他顿了顿。
“我爷爷的爷爷说过,那儿是‘死地’。活物去了,活不成。”
楚风看着他。
老人的眼睛很平静,像这潭水。
“您怎么知道?”楚风问。
老人笑了,露出稀疏的黄牙:“看草。看石头。看鸟飞的方向。这片土地,会说话。只是你们……听不懂。”
他说完,站起来,拿起棍子,慢慢走远了。
背影在热浪里晃动,渐渐模糊。
楚风站在原地,看着老人消失的方向。
然后他转身,对老吴说:“记下来。科学数据要信,当地人的经验,更要听。咱们找的,是不能有一点闪失的地方。”
老吴用力点头。
队伍继续往西走。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到了老人说的那片“死地”。
果然。
一望无际的戈壁,地面是黑色的砾石,坚硬如铁。用铁钎敲,发出“铛铛”的声音,像敲在金属上。没有水,没有草,连虫子都没有。
老吴测了又测。
“就是这儿了。”他说,声音有点发抖,“地质结构完美。没有地下水,没有地震带,没有……”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楚风站在戈壁中央,环顾四周。
夕阳西下,把天地染成一片血红。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远处,沙丘起伏,像沉睡的巨兽。
他想起老人说的话。
“死地”。
活物去了,活不成。
但有些东西……也许正需要这样的“死地”,才能诞生。
他从怀里掏出石头画的那张火箭图。
图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但他小心地展开,看着上面稚嫩的线条。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图折好,放回怀里。
抬起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那里,星星又开始出现了。
一颗,两颗……
越来越多。
像无数双眼睛,
在看着这片即将改变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