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飞机制造厂的跑道边上,风大得能把人吹个跟头。
楚风刚下飞机,还没站稳,一股带着机油味和金属锈味的风就劈头盖脸打过来。他眯起眼睛,看见跑道那头停着几架“歼-1”——银灰色的机身,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尾翼上的红色五角星亮得刺眼。
但有一架的引擎盖开着。
几个地勤人员围着,脑袋凑在一起,像在给什么重病号会诊。
“楚部长!”厂长王大海跑过来,军装扣子都没扣全,领口歪着。他五十来岁,圆脸,这会儿脸色却白得发青,“您……您怎么亲自来了?”
“不来行吗?”楚风说,声音不大,但王大海听得一哆嗦。
两人往那边走。
跑道的水泥地被太阳晒得发烫,热气从裤腿往上窜。楚风能闻到空气里那股特殊的味道——航空煤油、橡胶、还有……金属烧焦的糊味。
走到那架飞机跟前。
地勤人员看见楚风,都站起来,立正。楚风摆摆手,走到打开的引擎盖前。
里面很复杂。
密密麻麻的管路,银色的叶片,黑色的涡轮盘。楚风不是发动机专家,但他能看见——第二级涡轮叶片上,有几片颜色不对。别的是均匀的银灰色,那几片却发暗,发黑,边缘还有细微的、蛛网一样的裂纹。
“第几架了?”他问,没回头。
“第……第七架。”王大海声音发干,“过去两个月,七起空中停车险情。三起发生在训练空域,四起……在前线转场途中。”
楚风伸手,想摸一下那些叶片。
旁边一个老工程师赶紧拦住:“楚部长,烫!”
手停在半空。
楚风看着那些裂纹。裂纹很细,像用最尖的铅笔轻轻画上去的。但在万米高空,在每分钟上万转的涡轮里,这些细纹就是死神的请柬。
“飞行员呢?”他问。
“都在医院。”王大海说,“最险的一次,老陈——陈卫国,您记得吗?第一批‘歼-1’的试飞员——他在辽宁上空停车,高度八千。滑翔了四十公里,迫降在农田里,飞机……飞机摔成了三段。”
楚风闭上眼睛。
他记得陈卫国。去年“歼-1”首飞成功,那小子从驾驶舱爬出来,脸白得像纸,腿都在抖,但眼睛亮得吓人,抓着楚风的手说:“部长!这飞机能飞!真能飞!”
现在人躺在医院里。
“带我去见飞行员。”楚风睁开眼。
厂医院在厂区西头,一栋三层红砖楼。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中药味——有个老中医被请来给飞行员做理疗,正在走廊尽头熬药,药罐子咕嘟咕嘟响。
楚风走进病房。
三张床,都有人。靠窗那张床上,躺着陈卫国。他左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脸上有好几道擦伤,已经结痂了。
看见楚风进来,陈卫国挣扎着想坐起来。
“躺着。”楚风按住他。
陈卫国躺回去,但眼睛直直盯着楚风。那眼神很复杂——有委屈,有愤怒,还有一种……楚风说不清的东西。
“部长,”陈卫国开口,声音沙哑,“那飞机……”
“我知道。”楚风拉过凳子坐下,“说说,怎么回事。”
陈卫国深吸了口气。
“那天天气很好。”他说,眼睛望着天花板,“晴空万里。我执行转场任务,从沈阳往丹东飞。高度八千,速度零点八马赫。一切正常。”
他顿了顿。
“然后……突然就‘砰’一声。不是爆炸,是那种……闷响。像有人用大锤在机舱外砸了一下。接着仪表盘上,发动机转速表开始往下掉。掉得很快,像水银柱断了似的。”
楚风安静地听。
“我推油门,没反应。拉杆,想保持高度……但高度表也在掉。每秒……每秒掉二十米。我报告塔台,塔台让我跳伞。”
陈卫国转过头,看着楚风。
“我没跳。”他说,“底下是农田,有村庄。飞机还有油,摔下去……会炸。”
他停了停,像是在回忆。
“我关了油路,放起落架——液压还有一点。找平地,找没有房子的地方。最后看见一片玉米地,刚收完,地是平的。我就……往下扎。”
“然后呢?”
“然后……”陈卫国笑了,笑得很短促,“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过来就在这儿了。医生说,我断了三根肋骨,左腿胫骨骨折,脑震荡。”
他盯着楚风。
“部长,那飞机……是好飞机。真的。操纵灵活,速度快,爬升也快。可这发动机……”他咬了咬牙,“像哮喘!关键时刻掉链子,要命啊!”
声音在病房里回荡。
另外两张床上的飞行员都侧过头来,看着这边。
一个年轻的,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红红的:“首长,我们不怕死。可……可死得不明不白,憋屈!”
楚风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厂区的景象,烟囱冒着烟,车间里传来机器的轰鸣声。很远的地方,又能看见跑道,看见那些银灰色的“歼-1”。
像一群折了翅膀的鹰。
“你们好好养伤。”楚风转身,对病房里的三个人说,“飞机的事,我来解决。”
他走出病房。
王大海等在门口,额头全是汗。
“去车间。”楚风说。
总装车间大得能听见回声。
高高的屋顶下,几架“歼-1”正在装配。工人们穿着蓝色工装,蹲在机翼下,趴在发动机舱里,手里的工具叮当作响。
发动机分车间在另一头。
楚风走进去时,里面正在吵架。
不,是争论。
苏联专家组长,一个叫伊戈尔的大个子,红脸,留着浓密的小胡子,正用俄语激动地说着什么。他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张图纸——涡轮叶片的加工工艺图。
对面,中方技术负责人老韩,六十多了,头发全白,戴着老花镜。他手里拿着个叶片实物,在图纸上比划。
翻译夹在中间,急得满头是汗。
楚风走过去。
争论停了一下。
伊戈尔看见楚风,愣了愣,然后用生硬的中文说:“楚部长,您来得正好。这个问题,必须按我们的标准解决!”
老韩看见楚风,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