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楚风问。
老韩把手里那个叶片递过来。
叶片很小,巴掌大,但很精致。表面是银灰色的,边缘有复杂的曲线。楚风接过,很轻,但握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感觉。
“这是咱们用‘土办法’做的。”老韩说,指着叶片根部,“这里,热处理的时候,我们简化了一个步骤。苏联同志说,必须按照原工艺,高温——保温——慢冷,全程七十二小时。”
“你们简化成什么了?”楚风问。
“高温——直接慢冷。”老韩说,“省了保温那步。时间缩短到四十八小时。”
“结果呢?”
“合格率从百分之三十,提高到百分之五十。”老韩说,“但……但寿命短了。设计寿命三百小时,咱们的叶片,最多……一百五十小时。”
楚风看向伊戈尔。
伊戈尔双手抱胸:“楚部长,这不是儿戏!航空发动机,是精密的机器!每一个步骤,都有它的道理!你们随意简化,是……是拿飞行员的生命开玩笑!”
他说得很激动,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
楚风没说话。
他拿着那个叶片,走到窗边,对着光看。
叶片在阳光下,边缘那些细微的裂纹看得更清楚了。像瓷器上的开片,很美,但很致命。
“伊戈尔同志,”楚风转回身,“您说得对。原工艺是目标,我们必须达到。”
伊戈尔脸色缓和了些。
“但是,”楚风继续说,“前线等不了。”
他把叶片放回桌上。
“王厂长,”他看向王大海,“立刻做三件事。”
王大海赶紧拿出小本子。
“第一,召回所有使用‘土办法’叶片的发动机。一架一架查,一片一片换。前线正在飞行的‘歼-1’,全部暂时停飞,承担二线任务。”
王大海手抖了一下,但还是记下了。
“第二,给苏联方面发紧急照会。”楚风说,“请求他们,以最快速度,提供原工艺所需的关键设备或特种合金材料。就说……”
他顿了顿。
“就说,我们用黄金换。”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伊戈尔瞪大眼睛:“黄金?”
“对。”楚风看着他,“如果你们需要,我们可以付黄金。但东西,必须尽快到。”
伊戈尔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我会向莫斯科报告。”
“第三,”楚风看向老韩,“国内攻关组,立军令状。”
老韩挺直腰板。
“三个月。”楚风说,“三个月内,必须吃透原工艺,解决所有技术瓶颈。不计代价——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什么给什么。”
老韩深吸一口气:“是!”
楚风环顾车间。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他。
“同志们,”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将就’能顶一时,顶不了一世。咱们的飞行员,在天上拼命,不能让他们因为等‘完美的翅膀’而掉下来。所以现在,用‘土办法’顶上去——但这是救命药,不是长久计。”
他拿起桌上那个带裂纹的叶片。
“这个教训,”他说,“咱们得记住。关键的东西,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而且必须是——‘硬通货’。”
他把叶片轻轻放回去。
叶片在桌上转了小半圈,停住了。
裂纹朝上。
像一道伤疤。
回北京的飞机上,楚风坐在舷窗边。
飞机是运输机改的客机,噪音很大,震得耳朵嗡嗡响。他透过小小的圆窗,看着
山川,河流,田野,村庄。
很小,很模糊。
他想起陈卫国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那个年轻飞行员红红的眼睛,想起老韩手里那个带裂纹的叶片。
也想起伊戈尔说的“拿飞行员的生命开玩笑”。
他知道,老韩他们不是故意的。
在材料不行、设备不行、时间不够的情况下,他们用自己能想到的最好办法,造出了能飞的翅膀。只是这翅膀……还不够结实。
飞机遇到气流,颠簸了一下。
楚风抓住扶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晋西北,他教战士们用树枝测距。那时候什么都没有,连尺子都没有。就用树枝,用眼睛,用老祖宗传下来的勾股定理。
土办法。
但管用。
现在,他们有了飞机,有了发动机,有了图纸和公式。
可有些东西……好像还一样。
窗外的云海翻滚,夕阳把云层染成一片血红。
楚风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对随行人员说:
“回去后,把全国所有搞材料、搞冶金的专家名单列出来。不管他在哪个单位,不管他手头有什么项目——全部抽调,集中攻关。”
“是。”随行人员记下。
“还有,”楚风补充,“给医院打电话。问陈卫国他们……还想不想飞。”
“如果……他们不敢飞了呢?”
楚风转过头,看着随行人员。
“那就换人飞。”他说,“但飞机,必须飞起来。”
他说得很平静。
但随行人员看见,楚风的手,一直紧紧抓着扶手。
指关节,都发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