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停在钱教授身上。
停了三秒。
然后转身走了。
钱教授等那人走远,才慢慢从水里站起来。他走到淋浴区——那儿有一排水泥砌的格子,每个格子有个水龙头。
他走到最里面那个。
拧开水。
水哗哗地流。
旁边那个格子,也有人。是个搓澡工,正给客人搓背。搓澡工很壮,胳膊上肌肉虬结,背上纹着条模糊的青龙——洗过很多次,颜色都淡了。
钱教授背对着他,小声说:
“有人跟。”
三个字,很轻。
搓澡工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搓。搓背的“唰唰”声很有节奏。
“几个?”搓澡工问,声音更轻,几乎被水声盖住。
“至少一个。外面可能还有。”
“知道了。”搓澡工说,“您泡够了,从后门走。后门在锅炉房旁边,有个小门,平时锁着。今天……没锁。”
钱教授“嗯”了一声。
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身子。动作很慢,像真的在享受澡堂的时光。
穿衣服时,他感觉心脏跳得很快。
咚咚咚。
像要跳出胸腔。
但他穿得很仔细。衬衫扣子一颗一颗扣好,裤子拉链拉上,布包背好。最后,他摸了摸脖子上的钥匙——还在。
走到锅炉房。
果然有个小门。门是铁皮的,刷着绿漆,漆都剥落了。他推了推,门开了条缝。
外面是条小巷。
很窄,堆着煤块和破筐子。空气里有股煤烟味,很呛。
钱教授闪身出去,轻轻带上门。
巷子两头都有人。
但不是跟着他的人——是两个穿着工装裤的年轻人,正在修下水道。井盖掀开了,露出黑洞洞的井口。一个年轻人蹲在井边,手里拿着工具。看见钱教授出来,他抬起头,点了点头。
钱教授明白。
他往巷子深处走。
脚步很快。
晚上八点,孙铭站在楚风办公室里,脸色铁青。
“那帮人很专业。”他说,“至少三个人。一个在茶馆对面盯梢,一个在胡同里流动,还有一个……跟进澡堂了。”
楚风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身份确定了?”
“确定了。”孙铭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照片,摊在桌上,“‘国防部二厅’新派来的行动组。组长姓郑,四十二岁,军统老手。两个手下,一个姓林,一个姓吴,都是行动好手。”
照片是偷拍的,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人脸——都是普通长相,扔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他们想干什么?”楚风问。
“绑架。”孙铭说得很干脆,“或者……暗杀。从他们的装备看,带了麻醉剂和绳索。应该是想活捉。但如果情况不对,也可能灭口。”
楚风的手指停了。
他拿起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正在买烟,侧着脸,眼睛却瞟着镜头外的方向——正是茶馆那个方向。
“钱教授现在在哪?”他问。
“西山。咱们上次开会那个院子。”孙铭说,“已经加强了警卫,外松内紧。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干部疗养院,但里面……三层防卫。”
楚风点点头。
他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说:“那个行动组,不能留了。”
声音很平静。
孙铭抬起眼:“您的意思是……”
“连根拔了。”楚风说,“但要做得干净。像……意外。”
“意外?”
“对。”楚风放下照片,“交通事故,失足落水,火灾……都可以。总之,要让他们的人觉得,是自己倒霉,不是我们动手。”
孙铭沉默了几秒。
“明白了。”他说,“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楚风站起身,走到窗前,“但别在北京。把他们引出去,引到……天津。天津码头最近不是经常有‘意外’吗?”
他说得很随意。
但孙铭听懂了。
“是。”他说,“我亲自去安排。”
楚风转回身,看着他。
“孙铭,”他说,“记住,要干净。一点痕迹都不能留。”
“是。”
孙铭敬礼,转身要走。
“还有,”楚风又叫住他,“告诉钱教授,以后……别去那么热闹的地方洗澡了。”
孙铭愣了一下。
然后他明白了——楚风知道了澡堂的事。
“是。”他说,“我会转告。”
他推门出去了。
楚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北京城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在夜色里闪烁。远处,钟楼的轮廓在黑暗中矗立,像一座沉默的纪念碑。
他想起钱教授在茶馆打算盘的样子。
想起他说“算盘就是咱们的草鞋”时,那种平静而坚定的语气。
也想起那个笔记本,想起纸条上那朵几乎看不见的梅花。
有些人,有些事,
是不能碰的。
他伸手,关上灯。
办公室里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光,照在他脸上。
半明半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