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封联名信,来自石门镇铁匠铺。李大锤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后面跟着七八个名字,都是按的手印,红彤彤的。信的内容很简单:希望政府能组织技术培训,让他们这些老铁匠也能学学新式机床的操作,“不能光打马掌和锄头”。
“这是好事啊。”赵刚看完说,“群众开始主动提要求了,说明他们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了。”
楚风没接话,又从纸堆里抽出一张。这是一份基层干部的汇报,字写得很挤,边缘还画了简易的表格,记录着最近收集到的“群众最关心的十件事”:第一是物价稳定,第二是孩子上学,第三是看病吃药,第四是修路……
“你看这个。”楚风指着“修路”那一项,“十七个村子提了修路的要求。可咱们现在的水泥、炸药、人力,连保证军工和重点工程都不够。”
赵刚推了推眼镜:“所以更需要统筹。把大家的想法摆到桌面上,分清轻重缓急,集中力量办最急需的事。”
楚风点点头,把纸放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院子,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枝桠在暮色中像一张黑色的网。树下有个石凳,石凳上坐着个老警卫员,正就着最后的天光缝补衣裳,针线起落,动作很慢。
“老赵,”楚风背对着他说,“你还记得咱们刚搞土改那会儿吗?”
“记得。怎么不记得。”赵刚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那时候开会,老百姓不敢说话,低着头,搓着手。问啥都说‘听政府的’‘听长官的’。”
“现在呢?”楚风转过身,“现在他们敢提要求了。要培训,要修路,要课本,要医生。还敢争论——农民说工人工资太高,工人说农民粮食太贵。”
他顿了顿,眼神很深:“这是好事。说明他们真把这儿当自己的地盘了。但也是难事——这么多要求,这么多矛盾,怎么平衡?怎么取舍?”
赵刚沉默了一会儿,说:“所以需要个平台。一个让大家都能说话,也能听别人说话的平台。吵没关系,真理越辩越明。关键是,吵完了,得有个能拍板、能执行的机制。”
楚风走回桌边,手指在那些纸页上划过。纸张粗糙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那就搞。”他说,声音不高,但很坚定,“搞‘华北人民代表会议’。不是走形式,是真刀真枪地干。”
他坐下,拿起笔。笔是普通的铅笔,很短了,用纸卷裹着加长。
“几条原则。”他边说边写,“第一,代表要真选举。农民选农民代表,工人选工人代表,军队选军队代表,不能指定。”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响。
“第二,议题要开放。物价、教育、医疗、生产、国防……只要关系到大家过日子的事,都能提。”
“第三,决议要执行。会上定下来的事,会后就得干。干得好不好,下次开会要汇报。”
他写得很快,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写完了,把纸推给赵刚。
赵刚看完,点点头:“我补充一点:得有个常设机构。会不能开完就散,得有人盯着落实。”
“同意。”楚风说,“就叫……‘常设委员会’。人选,会上选。”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消息正式公布那天,根据地像开了锅。
选举在各行各业展开。田间地头,工人们下了班聚在车间里,军人们在营房里,老师们在教研室,甚至街头的小贩也凑在一起,推选自己觉着“能替咱们说话”的人。
过程并不都顺利。有争论,有拉票,有落选的人闹情绪。但总归是在往前走。
楚风没插手具体选举。他只是要求孙铭的情报部门盯紧,防止敌对势力渗透搞破坏。但更多时候,他是在听,在看。
他去看过工厂的选举会。工人们围着个临时搭的台子,候选人站在上面,脸涨得通红,说话结结巴巴:“我……我也没啥说的。要是选上我,我就一条:厂里澡堂子的热水,保证让大家下班都能洗上!”
底下哄笑,然后鼓掌。
他也去过农村。在一个打谷场上,几个老农正在争论该选谁。一个说选李老四,“他种地是把好手”;另一个说选王会计,“他会算账,能跟上面说清楚咱们要多少化肥”;还有个老太太嘟囔:“得选个能跟妇女说话的,咱们妇女的事,那些大老爷们儿不懂……”
楚风站在远处看,没过去。夕阳把打谷场染成金色,扬起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金色的雪。
晚上回到指挥部,方立功拿着初步统计的代表名单来找他。名单很长,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跟着职业:炼钢工人、纺织女工、小学教师、战斗英雄、劳动模范、合作社主任……
“三百二十七人。”方立功说,声音里带着疲惫,也带着兴奋,“各行各业,各个阶层。会期暂定七天,地点在刚建好的大礼堂——就是原来鬼子宪兵队司令部改的那个。”
楚风接过名单,一页一页翻。手指在那些名字上停留。
李大锤的名字在“手工业者”那栏里。
王二妮的爹——那个编筐的残疾老兵,在“军烈属代表”里。
刘寡妇居然也被选上了,是“个体工商户代表”。
还有很多他不认识的名字。张三,李四,王五……普普通通,但此刻,这些名字沉甸甸的。
“警卫工作……”方立功提醒。
“孙铭负责。”楚风说,“要绝对安全。这是咱们的第一次,不能出岔子。”
“那……会议议程?”
楚风把名单放下,看向窗外。天完全黑了,星星出来了,很亮。
“议程让代表们自己定。”他说,“咱们只提供平台。剩下的,交给他们。”
方立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点点头:“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楚风叫住他。
“老方。”
“嗯?”
“你说,”楚风声音很轻,“这会……能开成什么样?”
方立功想了想,笑了,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期待:“不知道。但肯定……很热闹。”
门关上了。
楚风一个人坐在屋里。桌上的名单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动,纸页哗啦哗啦响。
他伸手按住。
纸是温的。
像刚有很多人摸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