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站起来。蹲久了,腿麻,他趔趄了一下,旁边警卫员赶紧扶住。
“通知部队。”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沉,“加派一个连,守死这个矿。再从老乡里挑三十个可靠的,组织护矿队。告诉大伙儿——”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远处是连绵的荒山,在暮色中像一群蹲伏的巨兽。
“这石头,比金子还金贵。咱们能不能在这儿扎下根,能不能让楚胖子在家挺直腰杆……就看它了。”
夜幕降临。
矿坑边点起了篝火。火是干骆驼刺点的,烧起来噼啪作响,烟很呛,但暖和。战士们围着火堆,啃着硬邦邦的干粮。有人小声哼起了家乡的小调,调子很慢,很苍凉,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李云龙没去烤火。他走到矿坑边,蹲下,看着坑底那片暗红。
月光很淡,照不进去。那片红隐在黑暗里,像凝固的血。
但他知道它在哪儿。
第二天清晨,消息通过刚架设的野战电话线传回指挥部。
楚风正在吃早饭——半个窝头,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通讯员跑进来,把电报纸递给他。纸张很粗糙,边缘裁得不齐,字是用铅笔写的,有些地方被汗浸得模糊。
他看完,没说话。把窝头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嚼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窝头,拿起红铅笔。
在地图西北角那个小三角旁边,画了个实心的红点。
点得很重。
红点刺穿了纸张。
几乎同时,在更远的几个地方——
美军第七舰队旗舰上,哈尔西收到了侦察机拍摄的最新照片。照片上,“疾风-1乙”正在降落,虽然模糊,但能看清轮廓。他把照片扔在桌上,对参谋长说:“告诉华盛顿,中国人的学习速度……比我们预估的快百分之三十。”
苏联驻华使馆里,特使看完边境部队的报告,冷笑一声:“楚云飞……胃口不小。”他在报告上批了一行字:“适当增加压力,但不能逼得太紧。我们需要一个……听话的合作伙伴,不是敌人。”
延安的窑洞里,那位白发老者听完汇报,沉默良久,最后对身边人说:“告诉‘大姐’,下次见面……可以谈得更具体些了。”
而在这片土地的无数个角落——
铁匠铺里,李大锤抡起锤子,砸在一块烧红的钢坯上。火星四溅,映亮了他满是油汗的脸。他砸得很用力,每一下都像要把所有的力气砸进去。
田间地头,老王扶着犁,鞭子轻轻抽在牛背上。牛闷哼一声,拉着犁往前走。新翻开的泥土黑油油的,冒着热气。
小学校里,王二妮握着半截铅笔,在石板上写字。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专注的小脸上。
卫生所里,林婉柔给一个发烧的孩子打针。针头很粗,孩子哭了,她轻声哄着,手指稳稳地推着注射器。药水是珍贵的盘尼西林,一滴都不能浪费。
所有这些碎片,这些声音,这些光影——
都在同一片天空下。
都在同一条路上。
黄昏时分,楚风登上指挥部的屋顶。
这里很高,能看见大半个城市。城市还很破败,到处是战争的伤痕。但也能看见新建的厂房烟囱在冒烟,看见远处铁路工地上晃动的灯火,看见更远处田野里起伏的麦浪——虽然麦子才刚抽穗,还青着。
孙铭无声地走上来,递给他一份电报。
是刚解码的。
楚风接过,就着最后的天光看。电文很短,只有一行字:
“美苏代表在第三国接触,议题涉及远东势力划分。”
他看完,把电文折好,放进口袋。纸张摩擦布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风很大,吹得他衣襟猎猎作响。远处的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先是零星几点,然后连成片,最后汇成一片稀疏的、但确实存在的光海。
“孙铭。”他开口,声音混在风里。
“在。”
“你说……咱们这条龙,现在算个啥?”
孙铭沉默了几秒:“算……刚长出牙的幼龙吧。牙还不利,爪子也不硬。但……”
“但什么?”
“但骨头是硬的。”孙铭说,语气很平,“脊梁是直的。”
楚风笑了笑。笑得很淡,很快被风吹散了。
他看着那片光海。光海里,有工厂的灯,有工地的灯,有学校的灯,有千家万户窗子里透出的、微弱但温暖的灯。
还有更远处,天地相接的地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褪去,夜色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他知道,夜色后面是黎明。
但黎明之前,是最深的黑。
“听见了吗?”他忽然说。
孙铭侧耳听。风声,远处隐约的机器声,更远处火车的汽笛声。
“听见了。”他说。
楚风摇摇头:“不是这些。”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是龙吟。”
“还很远。”
“但……”
他停住了。
没说完。
只是站在那里,站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站在这片伤痕累累却又生机勃勃的土地上。
站得笔直。
像一根钉进大地的桩子。
风更大了。
远处,最后一盏灯也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