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娟秀,是“大姐”的笔迹。
楚风看着那个红圈,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手稿,递给赵刚。
“怎么样?”赵刚问,语气里有点忐忑。
“挺好。”楚风说,“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太‘好’了。”楚风说,“条条框框,逻辑严密,面面俱到。像件新衣服,笔挺,干净,一个补丁都没有。”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份烟盒纸提案,展开,铺在手稿上。
烟盒纸皱巴巴的,沾着泥,字歪歪扭扭。手稿洁白,字迹工整。
两个世界。
“老赵,”楚风指着烟盒纸上那行字,“你看这条:‘兽医太少,牲口病了只能干看着’。”
赵刚凑近看,皱眉:“这……这是具体问题,应该归农业部门解决,不需要写进总纲领……”
“需要。”楚风说,“因为对这位老乡来说,他家的牛病了治不好,比他知不知道‘新民主主义’是啥,要紧一万倍。”
风吹过,槐树枝嘎吱作响。
赵刚沉默了。他看看手稿,又看看烟盒纸,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他说,“我拿回去改。加一章……‘当前亟待解决的民生具体问题’。”
“不用单列一章。”楚风说,“就散在每条纲领后面,加个小注:比如‘保障工商业合法权益’后面,加一句‘当前重点:解决小商贩进货难、运输被盘剥问题’。让大伙儿知道,咱们说的每句漂亮话,后面都跟着一堆要咬牙啃的硬骨头。”
赵刚眼睛亮了亮:“这法子好!”
他把手稿小心收好,又想起什么:“对了,延安‘大姐’那边来信,问咱们会议的具体议程。还有……她提了个建议。”
“说。”
“建议邀请几位其他解放区的观察员列席。”赵刚压低声音,“算是……一种姿态。”
楚风没马上回答。
他看着远处的城墙。城墙是明代修的,砖缝里长出枯草,在风里摇晃。
“请。”他说,“都请。把咱们这儿的穷家当、破房子、还有那一堆解决不了的难题,都摊开来让人看。不藏着,不掖着。”
他笑了笑,笑里有点苦,也有点狠:
“要丢人,就丢个大的。丢完了,才知道哪儿疼,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
正说着,通讯员小跑过来,气喘吁吁:
“团座!李团长电报!”
电报纸是薄薄的一张,字是用铅笔写的,潦草得几乎认不清——李云龙写字向来这样,说“字写那么工整干啥,认识就行”。
楚风接过,眯着眼看。
“老楚:矿已开。石头硬,费炸药。但出了三车,含铁量高。另,胡宗南的探子摸过来了,打掉两个,跑一个。老子把矿口炸塌一截,假装塌方。他娘的,跟老子玩阴的。你要的东西,月底前想办法运回去。保重。——李云龙”
最后三个字写得特别大,力透纸背。
楚风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
“给李云龙回电。”他说,“告诉他:石头重要,命更重要。实在不行,矿可以暂时封存,人不能折。”
“是!”
通讯员跑了。
赵刚看着楚风:“西北那边……压力很大?”
“嗯。”楚风说,“胡宗南不傻,知道那矿值钱。李云龙现在是刀尖上跳舞。”
“要不要派兵支援?”
楚风摇头:“不能派。一动,就暴露矿的位置了。现在比的是谁沉得住气。”
他抬头看天。天是灰蓝色的,像块洗旧了的布。
“老赵,”他忽然说,“有时候我觉得,咱们就像在走钢丝。左边是悬崖,右边是深渊。手里还捧着个瓷娃娃——不能摔,一摔就全碎了。”
赵刚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可咱们已经在钢丝上了。只能往前。”
“对。”楚风说,“只能往前。”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
风里传来饭菜的香味——是大食堂开饭了。白菜炖粉条的味道,油很少,但热气腾腾的。
“走吧,”赵刚说,“吃饭去。吃完饭,还得吵。”
“吵什么?”
“提案怎么分类啊。”赵刚苦笑,“工人代表和农民代表为一件事吵起来了——工人要求提高粮食供给标准,农民说你们不种地不知道粮食金贵。两边差点动手。”
楚风听了,反而笑了。
“笑啥?”赵刚不解。
“吵得好。”楚风说,“说明他们真把这事儿当自己的事。要是都客客气气、一团和气,这会也不用开了。”
他们朝食堂走去。
走到半路,楚风忽然停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份伤残老兵的提案,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转头问赵刚:
“你说……咱们能不能立条规矩?”
“什么规矩?”
“以后所有会议——不管多大的会,第一排座位,永远留给伤残老兵和烈属。”楚风说,“让他们坐最前面,听得最清。让他们看着咱们,咱们也看着他们。”
赵刚怔住了。
他看着楚风,看着这个相识多年、一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战友。楚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深,深得像井。
“好。”赵刚说,声音有点哑,“这条规矩,我第一个赞成。”
食堂到了。
里面人声鼎沸。工人们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农民们挽着裤腿,脚上还有泥,学生们抱着书本,军人坐得笔直……三百多人挤在一起,吵吵嚷嚷,热气混着饭菜味,扑面而来。
楚风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他看着这片嘈杂的、混乱的、充满生命力的场景。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去,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饭是白菜炖粉条,窝头管够。他拿起一个窝头,掰开,热气冒出来,扑在脸上,湿湿热热的。
旁边坐的是个老农民,正跟人争论灌溉渠该怎么修,说得唾沫星子横飞。一点唾沫溅到楚风手背上,他也没擦。
他只是慢慢地,一口一口,吃着窝头。
吃得特别认真。
像是要把每一粒玉米面,都嚼出味道来。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
雨丝细细的,打在窗棂上,沙沙响。
像无数支笔,在纸上写着。
写着那些还看不清、但一定会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