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烟,浓得化不开。
不是一支两支烟,是几十支。每个人都抽,楚风也抽——他平时很少抽,但今天破例了。烟是缴获的“哈德门”,纸卷得松,抽起来辣嗓子,但劲儿大。烟雾在天花板下聚成一层灰蓝色的云,缓缓流动,像有自己的生命。
窗户关着,怕冷。屋里又热又闷,军装领子解开了,还是有人不停擦汗。
楚风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着本厚厚的笔记本。纸是糙黄的土纸,钢笔写上去会洇,字迹边缘毛毛的。他已经写了三页,还在写。
“……空战暴露的问题:第一,飞机性能差距太大。‘疾风’对‘野马’,像驴对马,跑不过。第二,飞行员训练不足。咱们的飞行员,上天时间加起来不到一百小时。人家呢?上千。第三,防空火力薄弱。高射机枪打不着,够不着……”
笔尖顿了顿。
他抬起头。
桌边坐满了人。李云龙在左首,坐没坐相,胳膊搭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嗒,嗒,嗒,像秒针。赵刚在右首,腰板挺直,眼镜片在烟雾里反着光。方立功、孙铭、王承柱、各团主官、兵工厂负责人、甚至还有两个刚从“抗大”调来的年轻参谋,挤在后面,伸长脖子听。
所有人都看着他。
等着。
楚风放下笔,清了清嗓子。嗓子哑,一夜没睡好。
“先说结论。”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屋里立刻静了,“沧县这一仗,我们赢了,但赢得勉强。”
没人反驳。
“赢了,是因为傅作义心里乱了,是因为淮海战役大局定了,是因为李云龙炸了机场。”楚风顿了顿,“不是因为我们打得有多好。”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陈年的茉莉花茶梗,泡了三四遍,没味了,只剩点苦。
“暴露的问题,刚才写了。”他把笔记本往前推了推,“谁想补充?”
沉默。
只有抽烟的声音,啜茶的声音,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是工厂的汽笛,呜——,长长的,闷闷的。
“我说两句。”赵刚开口,把烟摁灭在搪瓷缸子里,烟蒂滋啦一声,“政治上的问题。进城后,老百姓对我们……还是有隔阂。怕,不信。咱们宣传队做了工作,但时间太短。下次再打下一个地方,不能光想着打仗,得想想怎么扎根。”
楚风点头,记下。
“我插一句。”李云龙坐直了,“老赵说得对。但我觉得,最要紧的还是家伙!这次空战,咱们的‘鸟儿’被打下来,战士们看在眼里,心里憋屈!得有好飞机!能追上、能咬住、能打下来的飞机!”
“造飞机要钱。”方立功忍不住说,手里攥着个破算盘,珠子捏得紧紧的,“要人,要材料,要时间。咱们现在……”
“现在没有,就想法子弄!”李云龙瞪眼,“没有铝,用木头行不行?没有好发动机,能不能多装两挺机枪?总得试试!”
“试试?”方立功苦笑,“李团长,试一次,多少钱?多少时间?咱们家底薄,经不起……”
“经不起也得经!”李云龙声音大了,“等美国人把更好的飞机开来,等国民党用美国的飞机炸咱们,那时候就经得起了?”
眼看要吵起来。
楚风敲了敲桌子。
笃,笃。
两人停了。
“都说得对。”楚风说,“飞机要造,钱也要省。所以——”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拉开帘子。
后面是幅巨大的地图。不是作战地图,是发展规划图——根据地的范围用红笔画了个圈,圈里标着工厂、矿山、铁路、学校、医院。圈外,箭头指向四面八方。
“从今天起,”楚风拿起教鞭,点在图上,“咱们要干四件事。”
教鞭移动。
“第一,”点在一处标注“航空研究所”的位置,“集中所有能集中的资源,攻关新一代战斗机。代号‘烈风’。目标:速度要超过音速,火力要能对付‘野马’。时间:两年。”
底下有吸气声。
音速?现在“疾风”连“野马”都追不上,要超音速?
楚风没理会。
“第二,”教鞭移到“防空系统”区域,“成立‘卫士’项目。基于‘争气弹’的技术,研发地对空导弹。不用多准,但要打得高,打得远。时间:一年半。”
王承柱眼睛亮了。
“第三,”教鞭划向贯穿根据地的两条虚线,“加速修建铁路。一条,连接大同钢厂和太原兵工厂。另一条,通到海边。物资运输,不能总靠马车。时间:一年。”
方立功开始拨算盘,珠子声噼里啪啦。
“第四,”教鞭最后点在一处新建的校舍图标上,“扩招‘抗大’规模。增设航空系、机械系、化工系。学生从部队里挑,从老百姓里招,从海外请。没有人才,一切都是空谈。时间:现在就开始。”
他说完了。
放下教鞭。
走回座位。
屋里鸦雀无声。
只有算盘珠子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
终于,方立功抬起头,脸色发白:“团座,这四样……样样都是吞金兽。按最省的算法,把咱们现在所有家当全押上,也只够……只够干一样半。还得不吃不喝。”
“那就先干一样半。”楚风说,“航空和铁路先上。防空和学校,缩减规模,但不能停。”
“可是……”
“没有可是。”楚风看着他,声音很稳,“老方,你知道咱们现在最缺的是什么吗?”
“……钱?人?技术?”
“时间。”楚风说,“美国人不会给咱们时间,国民党不会,苏联人……也不会。淮海战役打完,全国局势要变。到时候,咱们是继续当个地方势力,还是能说上话——就看这两年,咱们手里能拿出多少硬家伙。”
他顿了顿。
“钱不够,我去想办法。人不够,去招,去抢。技术不够……”他看向那两个年轻参谋,“去学,去偷,去自己琢磨。”
两个年轻人猛地坐直,脸涨红。
“团长,”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声音有点抖,“我……我学空气动力学的,美国教材我能看懂。就是……就是缺资料,缺实验设备……”
“要什么,写单子。”楚风说,“只要能搞到,不惜代价。”
年轻人重重点头,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
会议继续。
讨论细节。吵,争,妥协。
李云龙坚持要加大“土坦克”的产量,说这玩意儿便宜好用;赵刚强调思想工作不能松,新兵越来越多,成分复杂;王承柱抱怨炮弹生产线效率太低,一天才出五十发;兵工厂的老工程师叹气,说精密机床就那几台,三班倒,快散架了……
楚风听着,记着。
笔记本又写满两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