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昏黄。
工厂的汽笛又响了,这次是下班。
“今天就到这儿。”楚风合上笔记本,手指按在封面上,压了压,“各人回去,把负责的部分细化,三天后交方案。散会。”
人们陆续起身。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咳嗽声,低声交谈声。
李云龙走过来,拍拍楚风肩膀:“老楚,你这摊子铺得……比当年打太原还大。”
“不大不行。”楚风说。
“成,你指方向,我干活。”李云龙咧嘴,“就是……别把我那份经费砍太多。我那‘土坦克’,还得改进。”
“知道。”
人走光了。
只剩楚风,赵刚,方立功。
还有满屋的烟。
窗户终于打开条缝。冷风灌进来,冲淡了烟雾,也带来一股工厂区的味道——煤烟,铁锈,还有淡淡的化学药剂味。
“楚兄,”赵刚开口,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着,“你提的这四条,我原则上同意。但有一点……”
“你说。”
“步子是不是太大了?”赵刚重新戴上眼镜,“航空、导弹、铁路、大学……同时启动。万一哪个环节出问题,连锁反应,可能……”
“可能全盘皆输。”楚风接过话,“我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根据地的傍晚。
工厂的烟囱冒着烟,新建的宿舍楼亮起灯,远处操场上,新兵还在训练,口号声隐隐传来。更远的地方,是那片他们刚刚打下来的、又即将放弃的华北平原。
“老赵,”楚风说,背对着他们,“你还记得咱们刚来山西的时候,有什么吗?”
“……几条破枪,几百号人。”
“现在呢?”
赵刚沉默。
“现在,咱们有兵工厂,有医院,有学校,有老百姓愿意跟着咱们。”楚风转过身,“这些,是一点一点攒起来的。攒了十年。”
他走回桌边,手指在地图上那个红圈上划过。
“十年,从几条破枪,到能打下沧县。下一个十年呢?”他看着赵刚,“咱们是继续攒,攒到能打下北平、天津,还是……”
他顿了顿。
“还是能造出别人不敢来打的东西?”
屋里很静。
只有风声,从窗缝挤进来,呜呜的。
方立功叹了口气,把算盘收进布兜,动作很慢。
“团座,”他说,“钱的事……我再想想办法。南方有批华侨,愿意投资。就是……条件有点苛刻。”
“什么条件?”
“要股份,要管理权,还要……保证他们的安全。”
楚风想了想。
“告诉他们,股份可以谈,管理权不行。安全……只要在咱们地盘上,我楚云飞保他们平安。”
“是。”方立功站起来,“那我先去拟个初步方案。”
他走了。
赵刚也站起来,走到楚风身边,看着地图。
看了很久。
“楚兄,”他轻声说,“你这图上的箭头……有一个,指向渤海湾。”
“嗯。”
“那里现在……”
“在国民党手里。也有苏联人的影子。”楚风说,“但迟早,咱们得有自己的出海口。没有海,永远是旱鸭子。”
赵刚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拍拍楚风肩膀,也走了。
屋里只剩下楚风一个人。
他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个红圈,看着那些箭头,看着圈外广袤的、尚未染红的土地。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拿起桌上的笔记本。
翻开。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字迹很重:
“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今日始。”
他合上本子。
窗外,天完全黑了。
但根据地的灯火,一片一片,亮起来。
连成一片。
像星海。
而他知道,在这片星海之外——
在更远的地方,
有更大的海,
有更高的天,
有更艰难的,
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