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响了。
不是指挥部那部——那部是军线,铃声短促尖锐。是家里这部,楚风办公室隔壁房间那部,铃声闷些,嗡——嗡——,带着点旧机器的迟钝。
楚风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会议开完,人都散了,满屋的烟味还没散尽。他把窗户又推开些,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纸张哗啦响。
铃声响到第四下时,他走过去接起来。
“喂。”
“是我。”林婉柔的声音,透过电话线有点失真,但能听出疲惫,“石头有点发烧,三十八度二。我给他喂了药,刚睡着。”
楚风握紧了听筒。塑料壳温热,是刚才开会时有人用它打过电话。
“严重吗?”
“应该就是着凉。今天在保育院玩雪,衣服湿了没及时换。”林婉柔顿了顿,“你……还回来吃饭吗?”
楚风看向窗外。天完全黑了,基地的灯火一片一片亮着,远处工厂上夜班的车间,窗户里透出黄蒙蒙的光。
“回。”他说,“半小时后。”
“那我给你热着饭。”
电话挂了。
嘟嘟的忙音。
楚风放下听筒,在电话机旁站了会儿。机身上有处划痕,是上次石头来办公室玩,用小木枪不小心磕的。他手指摸过那道划痕,边缘有点毛糙。
然后他转身,准备关灯走人。
“团长。”
孙铭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份电报。他没敲门就进来,说明事情急。
“刚到的。”孙铭把电报递过来,“‘谛听’截获的,美军第七舰队内部通讯。译出来了。”
楚风接过。
电文不长,就几句话:“……鉴于华北局势变化,‘观察员’权限提升至‘行动顾问’。可酌情提供战术情报支援,但避免直接介入。哈尔西已收到新指令。”
落款是华盛顿的一个部门代号。
楚风看了两遍。
“原件呢?”
“烧了。”孙铭说,“按规定,这种级别的只留译稿,不留原文。”
“嗯。”楚风把电文折好,放进大衣内袋,“还有其他动静吗?”
“有。”孙铭压低声音,“苏联‘贸易代表团’离开咱们根据地后,没回莫斯科。去了……天津。在天津待了两天,见了傅作义的人,也见了几个美国商人。昨天下午,坐船走了,方向是海参崴。”
楚风走到地图前。
手指从根据地的位置往东移,停在天津,再往东北,划过渤海、黄海,停在海参崴。
一个三角。
“他们在中间牵线。”楚风说,“想把傅作义、美国人,甚至可能还有南京那边……串起来。”
“对付咱们?”
“不一定。”楚风摇头,“更可能是……谈价钱。苏联人想看看,这几方谁出的价高,就跟谁做生意。”
他转过身,看着孙铭。
“告诉‘谛听’,重点盯天津。傅作义那边,美国那边,南京那边……任何两方接触,我都要知道。”
“是。”
孙铭走了。
楚风关掉办公室的灯,锁上门。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一扇窗户透进点月光。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啪嗒,啪嗒,很清晰。
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住了。
楼下传来说话声——是那两个年轻参谋,戴眼镜的那个,和另一个稍胖些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里能听清。
“……音速啊,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马赫数1,340米每秒!现在的‘疾风’最大速度才多少?500公里每小时,连音速的一半都不到!”
“那怎么办?材料、发动机、气动布局……全是问题。”
“问题也得解决!团长说了,两年。两年!咱们今晚就别睡了,先把能查的资料都翻一遍。我记得图书馆有几本俄文的空气动力学……”
声音渐远。
楚风站在楼梯阴影里,听着。
直到脚步声消失。
他才继续往下走。
走出指挥部大楼,冷风扑面而来。他裹紧大衣,朝家的方向走去。
路上有巡逻的哨兵,看见他,立正敬礼。他点头回应。
基地的夜晚很安静。工厂的机器声停了,只有远处军营偶尔传来一两声咳嗽,或者梦话。路灯稀疏,光晕黄黄的,照着冻硬的土地。
经过医院时,他看见二楼病房还亮着几盏灯。窗户上蒙着雾气,看不清里面,但能想象——伤员躺着,护士轻声走动,换药,量体温。
他加快了脚步。
家就在前面,一排平房中的一间。窗户里透出光,窗帘没拉严,能看见里面桌子的一角,桌上好像摆着碗筷。
他推开门。
暖气混着饭菜味涌出来。林婉柔坐在桌边,正在缝补什么——是石头的一只棉手套,指尖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
“回来了。”她没抬头,针线穿过布料,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嗯。”楚风脱了大衣,挂在门后,“石头呢?”
“刚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八,退了些。”林婉柔咬断线头,拿起手套对着灯光看了看,“吃饭吧,菜在锅里温着。”
楚风走进里屋。
石头睡在小床上,被子裹得严实,只露出半张脸。脸颊红红的,呼吸有点重,但还算平稳。他伸手探了探孩子额头——确实还有点热,但不像高烧。
他在床边站了会儿。
看着孩子睡觉时偶尔皱一下眉,或者咂咂嘴,像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然后他轻轻带上门,回到外屋。
林婉柔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一碟炒白菜,一碟咸菜,两个窝头,还有两碗小米粥。粥熬得稠,冒着热气。
两人坐下,吃饭。
都没说话。
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细细的。
吃到一半,林婉柔忽然问:“今天开会……顺利吗?”
“还行。”楚风夹了块白菜,“定了些事。”
“大事?”
“嗯。”
林婉柔不再问。她低头喝粥,喝得很慢,勺子在碗里轻轻搅。
楚风知道她为什么不问——不是不关心,是知道问了也没用。那些事太大,太远,说了她也帮不上忙,反而多个人操心。
但他还是想说。
“婉柔。”
“嗯?”
“我们要造新飞机。”楚风说,“比现在的好,快,能追上美国人的那种。”
林婉柔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在灯光下很亮。
“能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