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个时候——
铁家伙突然开始翻滚。
不是摇晃,是翻滚。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抽了一鞭子,在空中打着转。尾焰划出混乱的螺旋线,浓烟乱成一团。
“失去稳定!”操作员尖叫。
“发送恢复指令!快!”
旋钮被疯狂转动。
但没用。
铁家伙继续翻滚,越翻越快。高度开始下降,速度却还在增加。它像一颗被扔出去的、失控的陀螺,朝着地面斜斜地扎下去。
“完了……”有人喃喃道。
陈工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
看着那团火,那道烟,那个他花了三个月心血的东西,在空中划出一道绝望的弧线,最后——
轰隆!!!!
远处,大约两公里外的荒地里,炸起一团巨大的火球。
火球冲上天空,把周围的景物照得惨白。爆炸声比点火时更响,像天裂开了。气浪紧跟着冲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屑,打在脸上生疼。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只有火焰在远处燃烧,噼啪作响。
山坳里没人说话。
火把还在烧,但火光好像暗了。马灯里的油快尽了,灯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陈工站在原地。
他没动。
耳朵里嗡嗡作响,是刚才爆炸的回音。鼻子里全是硝烟味,呛得他想咳嗽,但咳不出来。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转过头,是项目组的老张——那个钟表匠出身的老师傅。老张脸上黑一道白一道,不知是油污还是泪痕。
“陈工,”老张说,“咱们……还得再来。”
声音很轻。
陈工点点头。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
他转身,朝爆炸的方向走去。
没人拦他。
深一脚浅一脚,踩过荒草,踩过碎石。露水打湿了裤腿,冰凉。远处天边开始泛白,但山坳里还黑着。爆炸的火光渐渐小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在风里明明灭灭。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到了。
弹坑很大,直径得有五六米,深也有一米多。坑底还在冒烟,一股焦糊混合着化学药剂的怪味。弹片炸得到处都是,有的插在土里,有的挂在远处的灌木枝上。
陈工蹲在坑边。
他看见坑底有半片扭曲的弹翼——就是他设计的那四片之一,现在弯成了奇怪的形状,边缘卷曲,像烤焦的树叶。
他伸出手,想去摸。
“烫!”老张在后面喊。
但陈工的手已经碰到了。
确实烫。
指尖传来刺痛,他缩回手,看着被烫红的皮肤。那温度从指尖传上来,一直传到心里。
“陈工,”老张也蹲下来,“别急。我瞅了,爆炸前它听了指令,转向了。这说明咱那‘耳朵’好使。”
陈工没说话。
他盯着那半片弹翼。
好使?
是,转向了。但转了就失控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弹体稳定性不行,说明气动设计有问题,说明那四片破铁皮根本撑不住高速下的机动。
问题一堆。
每一个问题,都得用时间、用人、用钱去填。
而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人、钱。
“陈工,”老张又说,“你看这焊缝。”
他指着坑壁上一块较大的碎片,上面焊疤清晰可见。“炸成这样,焊缝没开裂。说明咱的焊接强度够。这就是进步。”
陈工苦笑了。
这也算进步?
但老张说得对。至少没在空中解体。至少飞起来了。至少……证明了那条路,也许能走通。
他站起身。
腿还是麻的。
天边越来越亮,鱼肚白变成了淡青色。远处的山峦显出轮廓,像蹲伏的巨兽。风小了,但更冷了,吹在汗湿的后背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收拾吧。”他说,“把能回收的都捡回去。数据记录呢?”
“在车上,”老张说,“都记下来了。”
“好。”
他们开始干活。
用铁锹挖,用手扒,把能找到的碎片都捡起来,装进麻袋。每一片都要,哪怕烧得面目全非——这些都是数据,都是下次改进的依据。
天完全亮的时候,楚风来了。
他没带多少人,就孙铭和一个警卫员。三个人骑马来的,马蹄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楚风下马,走到弹坑边。
他看了看坑,看了看正在捡碎片的陈工和老张,又看了看远处那堆仪器卡车。
“陈工。”他叫了一声。
陈工直起腰,手里还攥着一块烧黑的碎片。
“团长。”
“听说……没成?”
陈工点点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又发紧。他使劲咽了口唾沫,才挤出一句:“炸了。失控了。”
楚风“嗯”了一声。
他蹲下来,也捡起一片碎片,在手里掂了掂。碎片还温着,边缘锋利。
“人没事吧?”他问。
“没事。”陈工说,“都撤到安全距离了。”
“那就好。”
楚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走到仪器卡车旁,操作员赶紧递过来记录本。楚风翻开,一页一页看。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还有手绘的曲线图。
他看了很久。
久到陈工心里开始打鼓。
失败是预料之中的,但真失败了,还是怕——怕楚风失望,怕项目被砍,怕这三个月的心血白费。
终于,楚风合上本子。
他转身,看着陈工。
“陈工,”他说,“我记得你上次跟我说,这玩意儿要是成了,以后咱们的兵就不用光用命去填敌人的飞机了。”
陈工点头。
“这话,现在还算数吗?”
陈工愣住了。
他没想到楚风会问这个。
“算数。”他听见自己说,“只要给我们时间,给我们改进的机会……”
“需要多久?”楚风打断他。
“不知道。”陈工实话实说,“可能半年,可能一年。问题很多,弹体稳定性、控制算法、材料……”
“要什么给什么。”楚风说,“钱,人,材料,优先保障。”
陈工张了张嘴。
他想说谢谢,但说不出口。喉咙堵得厉害。
“团长,”旁边一个年轻技术员忍不住插话,“这次……又烧了不少钱。而且失败了。”
楚风看了那技术员一眼。
“失败怎么了?”他问,“咱们造第一颗子弹的时候,失败了三百多次。造第一台机床的时候,齿轮啃坏了一箩筐。现在不都成了?”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钱没了可以再挣。材料没了可以再找。但这条技术路子要是断了,以后咱们的娃娃,还得用血肉之躯去挡敌人的钢铁。那才叫真的失败。”
他走到陈工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收拾完,回去睡一觉。睡醒了,把问题一条一条列出来,咱们一个一个解决。”
说完,他转身上马。
马蹄声又响起,渐渐远去。
陈工站在原地,看着楚风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手里的碎片还温着。
老张走过来,低声说:“陈工,听见没?团长信咱们。”
陈工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还在冒烟的弹坑。
坑很深。
但天,已经亮了。
远处,山峦的轮廓清晰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
还得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