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什么仙境真传,窥得天机?不过是虚张声势,欺世盗名罢了。”郑氏族长语气刻薄,难掩幸灾乐祸。
为首的崔氏族长神色最为沉稳,他缓缓啜了一口茶,淡淡道:“诸位稍安勿躁。未时未尽,尚未可知。不过……”
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若此次李淳风预言落空,那便是欺君大罪,更是动摇其‘地圆新说’根基的绝佳机会。届时,他和他那太史局,都将沦为天下笑柄,再无翻身之日。”
他抬眼扫过众人,语气笃定:“放心,文璟是个明白人。他深知此中利害,绝不会放过这等一举扳倒对手的良机。此刻,他定然已在太极殿前,向陛下痛陈李淳风虚妄误国之罪了。”
几位族长闻言,相视而笑,仿佛已看到李淳风身败名裂、新学崩溃、一切重归旧序的美好前景。
厅内气氛,一时变得轻松而热切起来,只待宫中的最终消息传来。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日晷上铜针的影子,已悄然滑过未时三刻,缓缓逼近了申时的刻度线。
崔文璟内心的狂喜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跨出一步,指着李淳风,声音因极度的兴奋而尖锐刺耳,响彻了整个广场。
“李淳风!你还有何话可说?日晷指针已指向申时,未时已尽。太阳依旧高悬,光芒万丈。你的日食何在?你的仙境妙法何在?”
他张开双臂,转向满朝文武,状若癫狂地高声宣布:
“诸位都亲眼看见了。事实证明,什么地圆之说,什么星辰绕日,统统都是无稽之谈!”
“李淳风此人,欺君罔上,妖言惑众,其罪当诛。太史局这等无用之物,也该即刻裁撤,以正视听。”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仿佛已经赢得了最终的胜利,要将连日来所受的屈辱尽数倾泻而出。
然而,就在他趾高气扬、慷慨陈词之际,一种异样的感觉悄然袭来。
周围的光线……似乎……暗淡了一些?
起初并不明显,仿佛只是一片薄云偶然飘过。
但很快,那暗淡的速度加快了,周围的景物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黄纱,亮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低。
崔文璟激昂的声音戛然而止,如同被扼住了喉咙。
他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脖子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来。
他骇然发现,整个广场之上,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文武百官,此刻竟如同泥塑木雕般,全都僵在了原地。
人人仰着头,眯着眼,死死地盯着天空中的太阳,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崔文璟的脚底窜上头顶。
他猛地抬头,望向那轮他无比期盼能永远光芒万丈的太阳——
只见那原本浑圆耀眼、令人无法直视的日轮,其右上方的边缘,不知何时,竟被一个弧形的黑影悄然侵蚀了一角。
那黑影移动得看似缓慢,实则坚定无比,正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一点点地吞噬着太阳的光芒。
不过短短几句话的功夫,那黑影已经覆盖了小半个日面。
天空明显暗淡下来,温度似乎也下降了些许,空气中弥漫开一种诡异的、黄昏般的静谧。
“不……不可能……”崔文璟失神地喃喃自语,眼睛因死死盯着那不可思议的景象而传来阵阵刺痛,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整个人都傻掉了。
日食,就在他宣布胜利的那一刻,在未时与申时交界的最后须臾,以一种绝对精准、无比嘲讽的方式,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