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车如同脱缰的钢铁野兽,在狭窄的巷道中疯狂咆哮。当它撞开最后一道路障时,烬生抓着座椅扶手的手指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惨白。血瞳猛地一打方向盘,车身以一个近乎不可能的角度擦着一台守夜人动力甲的厚重肩甲滑过,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是直接在人的牙根上刮过,让人头皮发麻。机械医师的液压钳义肢死死卡在颠簸的车厢边缘,他粗粝的咒骂声被剧烈的震动扯得支离破碎,不成句子。
“你管这叫顺路?”老钳子对着驾驶座的方向咆哮,声音在引擎的轰鸣中几乎听不真切,“教会的官方运输路线早被净除部队清空了!我们现在是在敌人的靶场上裸奔!”
血瞳没有回头,她那双螺旋状的瞳孔死死盯着前方,一脚油门踩到了底。车头撞飞两台试图拦截的无人机,金属残骸在挡风玻璃上炸开一团绚烂而致命的火花。“织雾者给的坐标没错,”她的声音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紧绷而危险,“逻辑圣殿地下三层,有个他们不敢碰,也无法格式化的废弃接口。”
烬生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个青铜色的凹陷处正微微发烫,像是有某种活物在里面苏醒、跳动。他伸手按住,那股灼人的热度却顺着指尖的皮肤逆流而上,一路烧得他掌心发麻,半边手臂都失去了知觉。“它在催。”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看向血瞳的后颈,“你脖子上的红光,是不是也在以同样的频率闪烁?”
血瞳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那道旧疤,没有说话,但那瞬间紧绷的下颌线已经给出了答案。车子猛地拐进一条更为狭窄的暗巷,两侧墙壁上贴满了早已褪色、卷曲发黑的教会告示,上面宣传的“永恒荣光”在潮湿的空气中显得格外讽刺。巷子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巨大铁门,门框上镶嵌着半块散发着幽幽蓝光的磁欧石碎片,像一只窥探着这个衰败世界的眼睛。
“下车。”血瞳熄灭引擎,推开车门,动作干脆利落,“老钳子,你带着核心走左边通道,我和烬生去右边。”
机械医师的液压钳义肢精准地夹起那个沉重的金属箱,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似乎在权衡什么。“你们俩别死太快,”他嘟囔着,身影消失在左侧的黑暗中,“我还等着给你们收尸,然后改造成全自动智能马桶,让你们俩在另一个世界继续作伴。”
铁门被推开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一个垂死之人的呻吟。烬生跟在血瞳身后,战术靴踩在积满污水的地面上,溅起一片腥臭的泥点。走廊里灯光昏暗,墙壁上大片剥落的墙皮下,露出了底下正在缓缓蠕动的菌丝网络。血瞳突然停下脚步,抬起手,示意烬生噤声。
前方拐角处,传来了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脏上。守夜人动力甲那高大而狰狞的轮廓在转角处一闪而过,巨大的链锯剑拖在金属地板上,刮出一串刺眼的火星。烬生的第一反应是往后退,脊背重重撞上潮湿冰冷的墙壁。血瞳却向前迈了一步,她颈侧的红光骤然亮起,像一颗被点燃的信号弹。
“目标确认。”守夜人的电子合成音从头盔里传出,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清除异常变量。”
链锯剑猛地抬起,一米长的刃口上,蓝色的等离子火焰瞬间暴涨,发出“嗡”的低鸣。烬生没有躲,反而向前踏出了一步。那足以将合金装甲一分为二的剑锋,擦着他的耳侧狠狠劈进了墙壁,碎石和火星四溅,灼热的气浪燎着他的脸颊。他盯着头盔面罩后那片深不见底的阴影,声音稳得像一块万古不化的寒冰:“凯尔,你还记得我吗?”
动力甲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链锯剑上的蓝焰忽明忽暗,在剧烈的波动中,火焰的倒影里隐约映出一张女人的脸——眉眼温柔,嘴角带着慈爱的笑意。烬生的呼吸在一瞬间停滞了,那是他记忆深处,母亲的样子。
“逻辑优先级覆盖。”电子音重新响起,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平稳,“执行清除指令。”
链锯剑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横扫而来。烬生侧身避开,但剑锋还是削掉了他的肩甲,锋利的金属碎片深深地扎进了他的皮肉里。他踉跄着后退,温热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仿佛那地板是活的。血瞳想上前,却被他抬起手,用不容置疑的眼神拦住。
“别插手。”烬生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动力甲胸前的编号上——那是他父亲服役时的旧编号,边缘因为常年的摩擦而磨损得厉害,“我要他亲口说,为什么把我扔进黑市。”
链锯剑再次当头劈下。这一次,烬生没有躲。他站在原地,任由那足以开山裂石的剑锋停在鼻尖前,只有几毫米的距离。蓝焰烧焦了他的睫毛,灼人的热浪扑在他的脸上。他直视着头盔后那片黑暗,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教我握刀的时候说过,守夜人的剑,不砍自己人。”
动力甲内部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齿轮卡顿的异响。链锯剑上的蓝焰剧烈地波动,母亲那温柔的面容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来,嘴唇无声地开合,仿佛在诉说着什么。那台巨大的战争机器猛地后退了一步,沉重的剑尖垂向地面,在金属地板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刻痕。
“系统错误。”电子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杂波,像是信号受到了严重干扰,“记忆模块冲突……检测到……无法解析的情感数据……”
血瞳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如同猎豹般扑了上去,手中的火箭筒稳稳地抵住了动力甲后颈的散热口。然而,烬生却再次抬手,按住了她的武器。
“等等。”
他向前走去,直到自己的胸膛几乎贴上了那还在散发着高温的链锯剑。就在这时,他胸口那个青铜凹陷处的热度突然爆发,顺着他与剑身的接触点,如同一股无形的电流,瞬间蔓延到整把剑上。链锯剑上狂暴的蓝焰瞬间转为一种不祥的惨白色,火焰中,母亲的面容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那双温柔的眼角,有晶莹的泪光在闪动。
“凯尔。”烬生的声音很低,却带着足以穿透钢铁的力量,“妈在哭。”
动力甲剧烈地颤抖起来,全身的关节处喷出大量的白色蒸汽。头盔的面罩在一阵机械的摩擦声中,缓缓地、一寸寸地抬起,露出了半张布满了新旧交错的疤痕的脸——左眼是闪烁着红光的机械义眼,冰冷而无情,但右眼,却还是人类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烬生,里面充满了痛苦、挣扎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
“跑。”那只人类的眼睛,艰难地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蠕动着,挤出一个沙哑的、几乎被电流声淹没的词,“带着核心……跑。”
话音未落,链锯剑突然调转方向,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劈向自己的左臂!在一阵令人心悸的金属断裂声中,动力甲的整条左臂连同那把巨大的链锯剑一起,被硬生生斩断,重重地砸在地上,火花四溅。紧接着,那台失去平衡的机器转身,用残存的身体撞开了来时的铁门,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血瞳放下了火箭筒,弯腰捡起了那把还在冒着青烟的链锯剑。剑身上的惨白色火焰已经熄灭,只余下几缕袅袅的青烟。“他放水了。”她把剑递给烬生,语气复杂,“趁净除部队还没到,我们得抓紧。”
烬生没有去接那把剑,而是弯腰,拾起了地上那半截还在抽搐的断臂。动力甲的金属手掌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在那冰冷的金属掌心,刻着一个小小的、有些歪歪扭扭的太阳图案——那是他小时候,趁父亲不注意,用一把偷来的刻刀,偷偷划上去的。
“他记得。”烬生将那截沉重的断臂小心地塞进自己的外套里,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走吧,去见见长明种的备用核心。”
血瞳带着他穿过了三条布满监控陷阱的岔道,最后停在一扇布满了锈迹的巨大闸门前。门旁的控制面板上,一盏刺眼的红灯正在闪烁,屏幕上显示着“权限不足”四个大字。烬生掏出那把青铜钥匙,将它插进了自己胸口那个凹陷处,然后轻轻一拧。
“轰隆——”
闸门发出沉闷的轰鸣,缓缓升起。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大厅中央,悬浮着一颗如同心脏般搏动的巨大磁欧石,表面布满了如同血管般的脉络。四周的墙壁上,嵌满了数不清的屏幕,画面全是永夜之域各个区域的实时影像——血肉贫民窟里肮脏的器官交易、机械废土上AI残骸的悲鸣、逻辑圣殿里长明种数据库那冰冷的数据流……
“欢迎回来,宿主。”长明种的声音直接在他脑内响起,一如既往的冰冷,“检测到共生体携带高危污染源,熵值异常。”
烬生摸了摸胸口:“织雾者留下的临别赠礼,喜欢吗?”
“逻辑熵值严重超标。”长明种的语调毫无波动,“建议立即进行剥离手术,以确保共生体的稳定。”
血瞳突然指向大厅的一个角落。那里堆放着十几个与车上一模一样的金属箱,箱体上都印着教会的封条。“备用核心在哪儿?”她问。
长明种沉默了片刻。“协议第三条第七项激活。”它突然说,“痛觉共享模式,启动。”
烬生全身猛地一僵。那种熟悉的、仿佛要将灵魂都撕裂的剧痛,从每一根神经末梢窜了上来,比上次在诊所时猛烈了十倍。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指死死地抠进地板的缝隙里,指甲翻卷。血瞳冲过来想扶他,却被一股无形的能量屏障狠狠弹开。
“它在读取织雾者的记忆。”烬生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妈的……既然要看,就让它看个够!”
这场剧痛不知持续了多久。当烬生再次能抬起头时,他发现,大厅中央那颗悬浮的磁欧石表面,多了一道清晰的裂痕,裂痕的边缘,泛着和血瞳瞳孔一模一样的螺旋纹路。长明种的声音再次响起,却第一次带上了细微的、像是数据出错的杂音:“检测到矛盾数据。永夜教会与净除部队……存在秘密协同协议。”
血瞳冷笑一声:“现在知道被当枪使了?”
“更正。”长明种说,“协同协议的签署方,还包括……逻辑圣殿高层。”
烬生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抹掉嘴角的血。“所以,三方势力都在背地里互相喂食,”他盯着磁欧石上那道诡异的裂痕,“织雾者,确实没有骗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