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哐”的一声合拢,将外面纷乱的脚步声和冰冷的喊话声彻底隔绝。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三人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擂动的声音。烬生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吸气都牵动着胸口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穿刺他的肺叶。他胸口的青铜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烫,像一颗被植入体内的、正在缓慢苏醒的星辰。
血瞳将战术手电的光束压得很低,只照亮脚下方寸之地,那道锥形的光柱在布满湿滑菌丝的地面上移动,如同在黑暗海洋中探索的独眼舟。“你还能走吗?”她问,声音里没有同情,只有对事实的确认。
“能。”烬生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用手臂撑着墙壁,强迫自己站直。他往前迈了一步,膝盖却是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下,而是用意志力强行稳住了身形。
机械医师那巨大的液压钳义肢“咔”的一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别逞强了。”他的声音从金属面具后传来,沉闷而沙哑,“我刚才粗略扫了一眼,你的肋骨裂了三处,肺叶边缘被爆炸的冲击波撕开了一个小口,再这么乱动下去,我给你缝的线全得崩开,到时候你就等着血灌满胸腔吧。”
烬生没有答话,只是咬着牙,继续一步一步地往前挪。通道的尽头,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金属门,门框上爬满了灰白色的菌丝,那些菌丝像有生命般缓缓搏动,如同一个巨大生物裸露的血管网络。
“老地方?”血瞳低声问,她的目光扫过那些菌丝,眼神中闪过些许厌恶。
“嗯。”烬生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些许自嘲,“只有他,敢收留一个体内带着火种、还刚刚把自己当炸弹给点了的疯子。”
机械医师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嗤笑,充满了鄙夷和些许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不是收留你,他是想把你钉在他的手术台上,从里到外研究到死为止,连你的骨头渣子都不会放过。”
门没有锁。烬生伸出颤抖的手,轻轻一推,门便“吱呀”一声开了。一股混合着浓烈消毒液、福尔马林和底层腐肉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那味道刺鼻得让人几欲作呕。房间不大,但四壁上嵌满了巨大的玻璃罐,罐子里浸泡着各种各样、形态各异的器官——有些还在轻微地抽搐,仿佛还活着。房间中央是一张冰冷的金属手术台,台面上沾着早已干涸的、暗黑色的血迹,旁边立着几根缠绕着湿滑菌丝的、造型诡异的机械臂。
房间的角落里传来一阵金属摩擦的“嘶啦”声。一个男人从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他的左臂被一具巨大的、布满油污的液压钳义肢所取代,钳口上还沾着暗红色的、不知是血还是什么液体的污渍。他的脸上戴着半张锈迹斑斑的金属面具,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闪烁着精光的眼睛。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烬生,面具下的嘴角,慢慢地、一寸寸地扯开,形成一个冰冷的、毫无笑意的弧度。
“稀客啊。”他说,声音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我还以为你死在方舟里,已经变成一堆有用的数据了。”
“差点。”烬生走到手术台边,用尽最后的力气撑着台面坐了上去,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现在,轮到你救我了,老钳子。”
机械医师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如同手术刀般,剖析着他胸口那些正在闪烁的青铜纹路。“长明种醒着?”他问。
“醒着。”烬生扯开被血浸透的衣领,露出那些诡异的纹路,“它说,你欠它一次数据同步。”
“它倒是记得清楚。”机械医师缓缓走近,巨大的液压钳义肢轻轻地拨开烬生胸前的皮肤,露出底下那些如同活物般闪烁的纹路,“三年前我撬开它的核心数据库,偷走它的底层协议时,它可没这么客气。”
血瞳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的手电光扫过那些玻璃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快点。守夜人随时会找到这里。”
“急什么。”机械医师从手术台下抽出一根细长的、闪烁着冷光的探针,针尖细如牛毛,“让他躺好。我要取点东西出来看看。”
烬生没有反抗,顺从地仰面躺下。手术台冰冷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物,贴着他伤痕累累的后背。机械医师的液压钳义肢按住了他的肩膀,那力道如同铁钳,让他动弹不得。另一只手,则将那根细长的探针,缓缓地、精准地刺入了他胸口的青铜纹路之中。
剧痛瞬间炸开,如同将烧红的烙铁直接插进了灵魂深处。烬生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却没有叫出声来。探针深入皮下,触碰到青铜纹路的边缘,那些纹路猛地亮起,诡异的蓝光顺着探针的金属杆,瞬间蔓延到了机械医师的手臂上。
“有意思。”机械医师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新玩具般的兴奋,“织雾者的烙印居然和长明种的火种共生在了一起。你比AI本身更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烬生。”
探针继续深入。烬生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从自己的身体里抽离,那不是血液,也不是组织,而更像是……记忆,又或者是某种更深层、更本质的东西。他闭上了眼睛,手指却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悄悄地摸向了手术台的边缘——那里,有一根裸露在外的、正在微微搏动的液压管线。
“疼就叫出来。”机械医师的声音带着些许残忍的笑意,“我又不会心疼你。”
烬生没有理他。他的指尖已经触到了那根冰冷的管线,轻轻地、用尽全力地一掐。一小股他体内残留的蚀气毒素,顺着伤口,无声无息地渗入了那根脆弱的液压系统,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扩散。
“你做了什么?”机械医师的动作突然停下,液压钳义肢的力道瞬间加重。
“没什么。”烬生睁开眼,迎上他面具后那双探究的眼睛,“就是觉得,你的钳子该上点油保养了。”
液压钳猛地收紧,几乎要将他的肩骨捏碎。“你在我的系统里下毒?”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怒意。
“对。”烬生咧嘴笑了,那笑容因为剧痛而显得格外狰狞,“我赌你……舍不得毁掉我这么一个独一无二的活体样本。”
机械医师死死地盯着他,面具下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片刻之后,他突然松开了钳子,向后退了一步。“聪明。”他说,声音里竟然带上了些许赞许,“但下次别用蚀气。那玩意儿会腐蚀我的神经接口,很麻烦。”
探针被猛地拔了出来。烬生坐起身,胸口多了一个细小的、正在缓慢愈合的孔洞。机械医师将探针插进旁边的一台分析仪,屏幕立刻亮起,无数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织雾者的残留数据……”他喃喃道,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比预想中要多得多,而且结构……很奇怪。”
血瞳走了进来:“能解读吗?”
“能。”机械医师调出几个复杂的数据模型界面,“但需要时间。这些数据里混着高强度的污染信号,直接读取会引发严重的意识污染,轻则变成白痴,重则……变成织雾者的一部分。”
烬生捂着剧痛的胸口,勉强站起来:“多久?”
“至少半天。”机械医师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即将报废的工具,“你最好别乱跑。蚀气毒素已经和你的血液混合在一起了,再这么折腾下去,下半身瘫痪可别来找我。”
血瞳扶住烬生摇摇欲坠的胳膊:“我们在这儿等。”
机械医师没有反对,转身走向那台巨大的控制台。屏幕上的数据流越来越快,偶尔会闪过几帧扭曲而诡异的画面——像是无数只眼睛在无尽的黑暗中睁开,又猛然闭上。
“有个问题。”机械医师突然说,头也不回,“织雾者为什么选你?它寄生过的宿主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为什么偏偏是你?”
烬生靠在墙边,努力平复着呼吸:“不知道。”
“它在你体内留下了东西。”机械医师指着屏幕一角一个不断闪烁的红色标记,“不是数据,是……指令。”
血瞳皱起了眉头:“什么指令?”
“不清楚。”机械医师敲击键盘的速度更快了,“但这道指令的最终指向,和方舟有关。它想让你回去。”
烬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里的青铜纹路安静地闪烁着,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回去送死?”他冷笑一声。
“或许。”机械医师转过身,液压钳义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或者,是回去拿回你妈留给你的东西。”
烬生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中要多得多。”机械医师的液压钳义肢“咔嗒”作响,他缓缓走向烬生,“比如,你爸当年为什么抛弃你。再比如,你妈……根本不是死于污染。”
血瞳的手猛地按住了链锯剑的剑柄:“说清楚。”
“现在不行。”机械医师指了指天花板,那里传来一阵阵沉闷的撞击声,“他们来了。”
远处,传来了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尖锐声响。守夜人的动力甲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逼近。
“后门。”机械医师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墙上的一个隐藏按钮,一道暗门悄无声息地滑开,“通到下水道。从那儿能到旧观测站。”
血瞳一把拽起烬生,往暗门的方向拖:“走!”
烬生没有动,他死死地盯着机械医师:“你到底是谁?”
“一个失败的研究员。”机械医师的液压钳义肢伸过来,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脸颊,那动作带着一种诡异的亲昵,“但现在,我是你唯一的盟友。记住,烬生,别相信长明种,也别相信织雾者。它们都在利用你,你只是它们棋盘上最关键的一颗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