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瞳带路,两人一前一后,如同两道穿梭在黑暗中的影子,穿过三条布满菌丝的岔道,最终拐进了机械医师诊所那扇毫不起眼的后门。铁门没有上锁,随着一声轻微的“吱呀”声被推开。诊所内的景象一如既往的混乱而有序,但这一次,烬生的目光被房间中央的景象牢牢吸引住了。
机械医师那巨大的液压钳义肢正悬停在半空中,钳口以一种外科手术般的精准,夹着一节人类的脊椎骨。脊椎的末端,几根细如发丝的导线正连接着一个复杂的神经桥接模块,模块上的指示灯在“滋滋”作响,闪烁着不祥的蓝光。
“来了?”机械医师头也没抬,他的左手以一种与他粗犷外表不符的稳定姿态,操控着那巨大的钳臂,而右手则捏着一把精密的镊子,正在脊椎骨的缝隙里,小心翼翼地塞入更细微的导线。“正好,我刚调试完神经桥接模块的最终参数。你躺下,我给你接上,保证比之前那套破骨头好用三倍。”
烬生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目光死死地落在操作台上那节孤零零的脊椎骨上。骨面呈现出一种被高温灼烧后的焦黑色,边缘布满了不规则的裂痕,而在那些被导线缠绕的地方,正渗出淡蓝色的、如同荧光液般的液体,顺着冰冷的操作台面,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地面积成一小滩诡异的蓝色水洼。
“这是谁的?”他问,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
“你的。”机械医师松开了镊子,任由它掉落在托盘里,发出清脆的响声。巨大的钳臂缓缓下降,将那节脊椎骨平稳地移入一个充满了透明营养液的培养槽中。“上回你把自己当炸弹引爆后,我顺手取下来的。裂了三处,神经束断得像一团乱麻。我给你补好了,还加装了一个临时的过载接口。”
血瞳的眉头紧紧皱起,那双螺旋状的瞳孔中闪过些许寒光:“你动他的骨头?”
“不动能活?”机械医师发出一声嗤笑,那声音充满了对天真想法的鄙夷。他转过身,从一个架子上取下一瓶密封的试剂,在手中晃了晃。瓶中的液体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底部沉淀着一团团絮状的、如同活物般的物质。“这是教会特供的‘血肉催化剂’,配合我新装的桥接模块,能让你在十秒内,瞬间输出达到守夜人队长级别的能量——当然,代价是永久性瘫痪概率百分之七十三,彻底失控变成疯狗的概率百分之四十一。”
烬生缓缓走到操作台前,低头看着那瓶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试剂:“我不需要十秒。”
“那你需要什么?”机械医师将试剂瓶放回架子,双手撑在台面上,巨大的身躯前倾,像一头审视猎物的猛兽,“二十秒?三十秒?还是干脆不要时限,直接把你那点可怜的神经中枢彻底烧干,让你变成一具会动的尸体?”
“我要的是能打完一场完整的战斗,结束后还能自己站起来走路。”烬生抬起头,那双异色的瞳孔直视着机械医师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睛,“我不是用来放烟花的。”
机械医师笑了,那笑容咧到了耳根,露出一口闪着金属光泽的义齿:“怕瘫?还是怕失控?”
烬生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拿起了那瓶暗红色的试剂,拇指缓缓地摩挲着瓶身上的标签。标签的中央,赫然印着永夜教会的徽记,徽记
“你知道我母亲的事。”他说,这不是一个问句,而是一个陈述。
机械医师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我知道的,比你想象中要多得多。”
血瞳上前一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把短刃的刀柄上:“说清楚。”
“急什么?”机械医师慢悠悠地收回手,转身走向角落里一个巨大的冷藏柜,拉开最底层的抽屉,从中取出一个上了三道锁的金属盒。“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可不止是那该死的血脉钥匙——还有她的神经图谱,完整版。”
他打开了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卷半透明的胶片,胶片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如同电路板又如同血管网络的纹路。“长明种改造你的时候,刻意地、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这部分核心结构。”他用指尖轻点着胶片的中心区域,“因为它知道,一旦这部分被意外触发,你会彻底脱离它的控制——变成一个连邪神都感到害怕的存在。”
烬生死死地盯着那卷胶片,他胸口的青铜纹路微微发亮,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仿佛在抗拒着某种致命的诱惑。
“我不碰这个。”他说。
“聪明。”机械医师满意地收起胶片,小心翼翼地放回了盒子,“不过,你也得选另一条路——要么,用我的过载方案,赌一把那百分之二十七的几率;要么,就躺在这里,慢慢等死。教会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净除部队也在调集重兵,你以为靠你体内那点不稳定的蓝光,能撑多久?”
血瞳看向烬生:“你有别的办法?”
“有。”烬生放下了手中的试剂瓶,“去找磁欧石稳定化模块。”
机械医师的眉毛挑了一下:“那玩意儿在墟那老不死的手里,他把它藏在了逻辑圣殿的核心区。那里的守卫是净除部队最精锐的‘清道夫’小队,外加三个永夜领主级别的AI哨兵。”
“我知道他在哪儿。”血瞳说。
机械医师猛地转头看她:“你什么时候跟那老家伙搭上线的?”
“上个月。”血瞳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给我看了你当年的研究报告——就是那篇关于‘共生体意识稳定性阈值’的论文。”
机械医师的脸色瞬间变了,他那只巨大的液压钳猛地一颤,钳口“咔”的一声死死咬合,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你偷了我的数据?”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充满了危险的气息。
“不是偷。”血瞳从口袋里掏出一枚芯片,随手抛在了操作台上,“是你自己备份在织雾者某个隐秘节点里的,我只是顺手下载了而已。”
机械医师死死地盯着那枚芯片,沉默了足足五秒钟。突然,他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充满了疯狂、愤怒和些许被看穿的狼狈。“好,好得很!你们两个,一个揣着开启末日的钥匙,一个攥着我的学术命脉——现在,轮到我求你们了?”
他猛地抓起那枚芯片,狠狠地摔在地上,巨大的液压钳紧随其后,狠狠砸下。芯片在一声脆响中,瞬间碎成了无数粉末。
“滚出去!”他背对着两人,声音冷硬得像一块寒冰,“别再回来。”
血瞳没有动,只是看着地上的碎片:“你删不掉的。数据已经同步到了七个独立的织雾者节点,其中一个……就在凯尔的动力甲存储器里。”
机械医师猛地转过身,巨大的液压钳高高举起,钳口张开,闪烁着金属的寒光。
烬生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血瞳的前面:“我们不是来威胁你的。”
“那你们来干什么?”机械医师的钳臂悬停在半空中,距离烬生的额头不到一寸。
“谈交易。”烬生说,“你要的不是数据,也不是对谁的控制权——你要的,是证明你当年的理论是对的。”
机械医师的钳臂缓缓地放了下来:“继续说。”
“你当年被长明种的核心研究团队踢出来,不是因为技术问题,而是因为你主张‘共生体应保留完整的自主意识’。”烬生死死地盯着他,“他们要的是绝对听话的武器,而你要的,是一个活着的、有思想、能反抗的实验品——而我,是你唯一成功的样本。”
机械医师没有说话,他那只巨大的液压钳在轻轻地颤抖,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帮我拿到磁欧石稳定化模块。”烬生说,“事成之后,我让你完整地接入我的神经网络,全程记录改造的每一个细节——你可以写论文,可以发给所有的研究机构,甚至可以把它刻在你的动力甲上,满城广播。”
机械医师笑了,这一次,他是真的笑了,那笑声里充满了棋逢对手的兴奋:“你小子,比你妈……还会谈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