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的不是沉重的撞击声,而是一声近乎于叹息的、低沉的“嗡”鸣,仿佛整个空间都因他们的进入而调整了自身的呼吸。烬生没有回头,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金属板发出沉闷的回响,像踩在一头巨兽的肋骨上。墟就坐在那片孤独的光芒里,他那半人半机械的身体一动不动,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膝上,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仿佛看透了时间本身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你等我们?”血瞳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她的语气里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警惕。
“等了很久。”墟点了点头,那动作缓慢得像一颗星辰的移动,“从你们拿到第一块磁欧石碎片,从你母亲将那把钥匙种进他身体里的那一刻起。”
烬生没有理会这番玄之又玄的话语。他默默地卸下背后的背包,拉开拉链,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块还在缓慢旋转的晶体。它表面的螺旋纹路像有生命般在呼吸,散发着幽幽的蓝光。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晶体轻轻地放在了地上,然后退后半步,像一个完成了献祭的信徒。
“它不完整。”墟的声音再次响起,古老而悠远,“需要更多的数据,才能将它彻底激活。”
“剩下的数据,在长明种手里。”烬生说,声音沙哑而坚定。
“它不会给。”一直站在门口的凯尔突然开口,他的声音低沉得像地底的闷雷,“除非,你让它觉得,这是一场值得它下注的赌博。”
血瞳的目光转向烬生,那双螺旋状的瞳孔里闪过些许锐利的光:“你打算怎么说服它?”
“我不打算说服。”烬生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处,刚才接触晶体时留下的灼痕还在,像一个丑陋的烙印,“我要硬闯。”
“熔炉核心区?”血瞳的眉头紧紧皱起,“那里全是高强度的净化光束,还有净除部队最精锐的轮值小队——你连最后一支稳定剂都没剩下几支了。”
“一支都不用。”烬生抬起了头,那双异色的瞳孔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我要靠我自己进去。”
凯尔的身体动了一下,他手中那把巨大的链锯剑轻轻磕在了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烬生没有看他,目光仿佛穿透了这间密室,看到了那条通往地狱的走廊,“要么我死在里面,要么……我把它撕开一条足够我们所有人通过的缝。”
血瞳沉默了片刻,她走到烬生的身边,那是一种无声的、坚定的支持:“我跟你去。”
“不用。”烬生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你留在这里,帮墟准备下一步。如果我失败了,你们得有备用方案。”
“没有备用方案。”血瞳死死地盯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只有你。”
烬生没有接话。他转身,走向房间另一侧那个不起眼的通道口。那里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但结构看起来依然完整。他伸手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密码锁。”墟的声音再次响起,“输入你的生物特征,它会为你放行。”
烬生将手掌按在了那个布满了灰尘的控制面板上。屏幕瞬间亮起,一道幽蓝的扫描光从上到下扫过他的手掌。门内,传来一阵阵沉重的齿轮咬合声,那扇厚重的铁门,缓缓地向内开启。
“通道的尽头,是死亡走廊。”凯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警告的意味,“净化光束每间隔一段距离就会交错一次,没有任何规律可循。”
“有。”烬生迈步走进了那条深邃的通道,“它们跟着反应堆的脉冲走——我能听见。”
血瞳跟到了门口,看着他那即将被黑暗吞噬的背影:“你心跳还在同步?”
“比之前更清楚。”烬生头也不回,声音在狭长的通道里产生了些许回响,“稳定剂停了,反而让我的感知更敏锐了。”
她想说什么,但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了一句:“别死。”
“尽量。”烬生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通道很长,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两侧的墙壁上,嵌着无数老旧的显示屏,上面的画面因为强烈的信号干扰而模糊不清,偶尔会闪过一帧帧核心区各处的监控影像。他走得很快,没有去看那些屏幕,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像一下下敲在巨大的鼓面上,沉重而规律。
越往前走,温度就越高。空气变得粘稠而滚烫,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火焰,喉咙里传来阵阵灼痛。他解开了外套的扣子,露出了胸口那道随着心跳忽明忽暗的青铜纹路。
前方,出现了一道半开着的闸口,边缘呈现出被高温熔化后又迅速冷却的焦黑色。他蹲下身仔细检查,发现上面有明显的爆破痕迹——那是医师独有的、精准而粗暴的手法。
“老钳子来过。”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继续向前。
通道的尽头,视野豁然开朗。眼前是一条笔直得令人绝望的长廊,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数道白得刺眼的光束,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不断交错、移动的影子。那些光束移动得极其缓慢,但它们的路径毫无规律可言,像被一阵无形的风吹乱的、致命的丝线。
他站在长廊的入口,没有立刻进去。他闭上眼睛,屏蔽了所有的视觉干扰,只用耳朵去捕捉远处反应堆那沉重而有力的震动,让自己的心跳随之调整节奏。每一次脉冲,那些光束都会产生一次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偏移——他在等,等那个由无数个瞬间组成的、唯一的、可以冲过去的缺口。
第一道光束擦着他的左肩掠过时,他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第二道光束从头顶呼啸而过,他猛地矮身。第三道光束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横切而来,他在地上一个利落的侧翻,堪堪避开。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些许一毫的犹豫。
皮肤开始发烫,像被无形的火焰燎过。他没有停,继续向前。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光束变得越来越密集,它们之间的间隙也越来越窄。他猛地甩掉了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外套,赤着上身前行,每一块肌肉都紧绷到了极限,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自己心跳的节拍上。
第七道光束以一个斜劈的角度当头砸下,这一次,他没有躲,而是选择了硬扛。皮肤瞬间裂开,血珠争先恐后地渗出,但刚一接触到空气,就被高温蒸发,发出一阵“滋滋”的声响。他咬着牙,嘴角扯出一抹疯狂的冷笑:“老子连AI都骗过,还怕你这破光?”
第八道光束迎面而来,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在眼前,那股恐怖的能量瞬间将他整条手臂烧得焦黑一片。第九道光束从背后悄无声息地袭来,他借着前冲的力道,一个前扑,滚进了前方一个由两道光束构成的、稍纵即逝的死角里。
粗重的喘息声在死寂的长廊里回响,汗水刚从毛孔里渗出来,就被周围的高温瞬间蒸干。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侧——最后一支稳定剂的空瓶子还在。他把它掏了出来,看了看,然后随手扔在了地上。
“不靠你了。”他对那个空瓶子说。
前方,只剩下最后一段路。那里的光束密集得像一张由死亡编织而成的大网。他深吸一口气,再次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心跳上。远方反应堆的脉冲频率陡然加快,那些光束也随之加速交错。他在等,等一个缺口——一个足够他冲过去的、唯一的瞬间。
当自己的心跳与反应堆的脉冲完全同步时,他猛地睁开了眼睛,冲了出去!
光束在他身侧炸开,狂暴的能量风暴如同无数把无形的利刃,割裂了空气,也割裂了他的皮肤。血肉在他的背上、腿上、手臂上不断绽开,又瞬间被高温灼烧、封住。他没有减速,只是死死地盯着走廊尽头那扇象征着终点的门,直奔而去。
他撞进门的瞬间,身后所有的光束瞬间合拢,像一头巨兽合上了它致命的獠牙。门在他身后自动关闭,彻底隔绝了所有的声响。
屋内,安静得可怕。房间的中央,悬浮着一块比之前那块大上数倍的巨大晶体,它的表面刻满了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纹路,正以一种缓慢而庄严的姿态缓缓旋转。四周的墙壁上,嵌满了密密麻麻的接口,无数裸露的线路像血管一样搏动,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
他踉跄了几步,最终支撑不住,双膝重重地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冰冷的地板,喘得像一条离了水的鱼。他身上的皮肤大片大片地焦黑,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底下闪着电火花的机械结构。
“欢迎回来。”长明种的声音在他脑中轰然响起,带着些许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我以为,你会死在外面。”
“让你失望了。”烬生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中央那块巨大的晶体,“把数据给我。”
“你拿什么来换?”
“我自己。”烬生撑着墙壁,一步步地走向那块晶体,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你要的宿主,你要的载体——我都给你。但前提是,先让我拿到激活磁欧石的数据。”
长明种沉默了片刻:“你变了。”
“被逼的。”烬生伸出手,触碰到了那块巨大的晶体表面,“以前,我靠药物,靠运气,靠别人帮忙——现在,我只靠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