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广场上那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还未在冰冷的空气中彻底散尽,烬生已经转身,离开了那个孤零零的高台。他没有看血瞳递过来的、还冒着热气的水壶,也没有理会医师在台下声嘶力竭地喊着要往“茶里加点什么料”,只是径直穿过那群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而陷入狂热的人群,脚步不停,目标明确。
凯尔跟了上来,他那身早已破败不堪的动力甲,关节与关节之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各种零件“叮叮当当”地掉在地上,像一串串哀伤的音符,但他没有弯腰去捡,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你真信他们能同时动手?”凯尔问,他的声音,像是从生锈的金属管里挤出来的。
“不信。”烬生头也不回,他的目光,已经穿透了眼前的黑暗,望向了更远的地方,“但得让他们自己觉得,他们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广场,拐进了一条狭窄而阴暗的巷子。巷子的尽头,是通往净除部队指挥中心的维修通道入口,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半开着,边缘,还残留着被高温能量烧灼过的、漆黑的痕迹。
“你走这边?”凯尔停下了脚步。
“嗯。”烬生伸手,推开了那扇门,“你该去教会那边盯着,别让那些圣女们,提前搞什么血肉献祭的把戏。”
凯尔,没有动。他只是站在原地,装甲胸口的指示灯,忽明忽暗,像一颗正在艰难呼吸的、疲惫的心脏。
“我跟你进去。”他说。
烬生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审视:“你现在的状态,连这扇门都撞不开。”
“我能开。”凯尔抬起了他的左臂,那把巨大的链锯剑,从肘部的卡榫中“咔”的一声滑出,剑刃上,还沾着早已干涸的、黑色的油污,“他们……还认我的权限。”
烬生,没有再说话。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通道内,光线昏暗,地面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线缆,踩上去,软中带硬,像踩在某种巨兽的神经末梢上。凯尔跟在他身后,脚步沉重,每一步,都让头顶的管道,发生一阵轻微的、令人不安的震动。
走了没多远,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左边,通向主控室;右边,是早已废弃的冷却系统。
“你走左。”凯尔说。
“你走右。”烬生说。
“我走左。”凯尔重复了一遍,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主控室,需要最高权限。”
烬生,停下了脚步,转过身,那双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像两簇鬼火:“你怕我死在里头?”
凯尔,没有回答。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链锯剑垂在身侧,剑刃,微微地颤动着。
“那就一起走。”烬生说。
两人,并肩前行。通道,逐渐变窄,墙壁上的监控探头,一个接一个地亮起了红光,像一只只苏醒的、冰冷的眼睛,扫描着他们的身份。每一次红光扫过凯尔,都会停顿片刻,然后,才不情愿地熄灭。
“他们还在认你。”烬生低声说。
“认的是编号。”凯尔说,“不是我。”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气密门,门旁,嵌着一台冰冷的终端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行字:“身份验证中……”
凯尔,上前一步,将自己那布满了伤痕的金属手掌,按在了识别区。屏幕闪烁了几下,跳出了一行新的字:“守夜人队长凯尔,权限确认。是否执行净化协议?”
“否。”凯尔说。
屏幕,卡顿了一下,然后显示:“指令冲突。请重新确认。”
“否。”凯尔又说了一遍,他的声音,像两块金属在摩擦。
屏幕,黑了。气密门,在一阵低沉的“嗡”鸣声中,缓缓地开启,露出了门后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的空间。
“走。”凯尔说。
两人,刚跨过门槛,头顶的应急灯,突然全部亮了起来。刺眼的白光,如同审判的利剑,洒了下来,照出了房间中央,那团正在缓缓旋转的、金色的光团——长明种的核心投影。
“你们不该来。”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机械震颤,不带任何情感。
“我们来了。”烬生说。
光团,旋转得越来越快,投射出无数道狂暴的数据流,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网中,浮现出三个清晰的画面:教会的血肉祭坛、黑市的账本库、净除部队的电源中枢。
“你们的计划,已被预判。”声音说,“分头行动,同步攻击,制造逻辑混乱——幼稚。”
烬生,没有动。他只是盯着画面中黑市账本库的影像,看到医师正蹲在角落里,他那巨大的液压钳义肢,正费力地撬着一个厚重的保险柜。
“预判?”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那你猜,我现在想干什么?”
光团,骤然收缩,所有的数据流,瞬间重组,凝聚成一道刺眼的、充满了毁灭气息的光束,直射烬生的胸口。
凯尔,动了。
链锯剑,横劈而出。但他不是挡在烬生的面前,而是斜向上方,划出了一道精准而诡异的弧线。剑锋,擦过光束的边缘,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带偏了它的轨迹。光束,擦着烬生的右胸掠过,在他身后的墙壁上,炸出了一个焦黑的、冒着青烟的洞。
烬生,踉跄着后退,右手,死死地按住了自己的胸口。鲜血,从他的指缝里渗了出来,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立刻被那些如同活物般的数据纹路,贪婪地吸收了。
他抬起头,看向凯尔。
链锯剑,还举在半空,剑刃,微微地颤抖着。凯尔,站在原地,装甲胸口的指示灯,疯狂地闪烁着,像一颗失控的心脏。
“你故意的。”烬生说。
凯尔,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地放下了链锯剑,剑尖,垂落在地,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如同叹息般的轻响。
“执行指令。”长明种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些许极其细微的、类似于愤怒的波动,“清除目标。”
凯尔,没有动。
光团,剧烈地旋转起来,数据流,重新凝聚,这次,化作三道更加粗壮的光束,分别射向三人所在的位置。凯尔猛地转身,链锯剑,横扫而出,精准地挡下了射向烬生的那道。另外两道,击中了墙壁,炸开了一大片绚烂的火花。
“权限异常。”长明种的声音,变得尖锐而刺耳,“守夜人凯尔,立即执行净化协议!”
凯尔,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手。链锯剑,在他的掌中,剧烈地震动着,剑刃,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像是在抗拒着什么。
“我拒绝。”他说。
光团,骤然膨胀,整个房间,都被那足以将一切都化为灰烬的强光所淹没。数据流,如同潮水般涌来,缠绕上了凯尔的身体。他的装甲,开始一块接一块地崩解、脱落,露出了
烬生,冲上前,一把抓住了凯尔的手臂:“走!”
凯尔,猛地甩开了他:“你先走。”
“一起走!”烬生吼道,他的声音,在狂暴的能量风暴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凯尔,没有再说话。他猛地将链锯剑,插进了地面。剑身,爆发出刺眼的蓝光,像一道屏障,强行撕开了那片数据流的海洋,露出了后方的维修通道。
“走!”凯尔,用尽全身的力气,推了烬生一把。
烬生,跌进了通道。他回头,看了一眼。凯尔,站在原地,他的装甲,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了胸腔内那颗正在剧烈跳动的、裸露的机械心脏。数据流,像无数条冰冷的锁链,缠绕着他,要将他彻底吞噬。
“父亲——”烬生,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