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她直到出宫前,心里念着的都不是朕,是你?!她亲口说了!她心里没有朕!她是为了你才拒朕千里!是因为忘不了你!”
朱祁钰心中剧震,如遭雷击。景兰她竟对皇兄说过这样的话?
痛楚酸涩猝然冲撞着他的胸腔,但他脸上的冰层却更厚了。他用力掰开朱祁镇揪着自己衣襟的手,后退半步,整理了一下被揉皱的袍服,语气冷硬:
“皇兄,您真的醉了,醉到开始说明话。臣弟与周宫人,不过泛泛之交,见面次数屈指可数,何来她为臣弟拒您之说?此等臆测,不仅污了周宫人清誉,更是折辱了皇兄您自己。”
“朕臆测?朕折辱自己?”
朱祁镇被他的冷静彻底激怒,面孔狰狞,指着他的鼻子咆哮,
“朱祁钰!朕告诉你,景兰是朕的女人!从头发丝到脚趾,都是朕的!她心里只能有朕!可她到死都念着你!就因为她不爱朕,就因为她心里想着你这个窝囊废,朕才容不下她!朕才废了她!赶她走!”
他声音陡然哽住,巨大的痛苦和悔恨淹没了他,让他像个孩子一样语无伦次,最后竟嚎啕起来:
“朕才把她逼死了啊!现在她没了,你满意了?你欠朕的!你欠朕一个活生生的景兰!”
“我欠你?”
一直压抑的怒火和长久积郁的愤懑,终于冲破了朱祁钰理智的堤防。
他不再用敬称,挺直脊背,目光如寒刃般直刺向醉醺醺的帝王,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朱祁镇,你听清楚了。这世上,没人欠你!周景兰不欠你,我和我母妃也不欠你什么!”
他上前一步,逼视着震惊得忘了哭泣的皇帝,口气凌厉道:
“若你当真对她有半分真情,就不会疑她、辱她、废她、将她扔到那荒山野观自生自灭!是你亲手把她推上了绝路!如今人死灯灭,你在这里摆个空牌位,酗酒发疯,对着我嘶吼,演给谁看?演给你自己看吗?以求心里那点可悲的安宁?”
“你放肆!”朱祁镇被彻底戳中痛处,恼羞成怒,积压的暴戾瞬间爆发。
他怒吼一声,竟像市井泼皮般,挥起拳头就朝朱祁钰脸上砸来!
这一次,朱祁钰没有像上次那样沉默忍受。
就在那拳头袭来的刹那,他迅捷地抬手,一把稳稳抓住了朱祁镇的手腕!
动作干脆利落,显示出常年习武的力量。他五指如铁钳,箍得朱祁镇动弹不得。
兄弟二人,四目相对。一个眼中是狂怒与难以置信,另一个眼中,则是冰冷彻骨的决绝与毫不掩饰的鄙夷。
“皇兄,”朱祁钰声音冰冷,一字一顿,“你打够了。也闹够了。”
他猛地甩开朱祁镇的手腕,力道之大,让醉酒的皇帝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狼狈地扶住御案才勉强站稳。
朱祁钰不再看他,转身,目光最后一次扫过那个空牌位和玉镯,留下最后一句:
“让她安息吧。也请你,放过你自己。”
说罢,他拂袖转身,步伐稳健而决绝,径直走向殿外,再未回头。
“朱祁钰!你给朕站住!你这逆……”
朱祁镇在身后气急败坏地嘶吼,却因醉意和刚才的脱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黑暗雨幕中。
殿门沉重地合上,将一室疯狂、狼藉与那个孤独的帝王,彻底隔绝。
雨越下越大,倾盆如注,重重砸在宫道的青石板上,溅起冰冷的水花。
朱祁钰大步走在雨中,没有撑伞,也无需撑伞。冰冷的雨水浇透了他的袍子,浸湿了他的头发,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流淌。
今天他终于当面把话说明白了,而这刺骨的寒意,却让他胸中那团燃烧的火焰更加清晰,更加灼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