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极大,朱祁钰走出乾清宫时,王诚已经撑着伞在阶下候着了。看见王爷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的样子,王诚吓了一跳,连忙将伞全倾过去,自己大半个身子露在雨里。
“王爷,您怎么……”王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乾清宫里的动静,他在外面隐约听到些,不敢多问。
朱祁钰没说话,只摆了摆手,径直朝宫外走。他的步伐比平时快,衣袍下摆拖在积水里,溅起一片水花。王诚小跑着跟在后面,几乎撑不稳伞。
马车在宫门外候着。朱祁钰上车后,王诚才敢低声问:“王爷,您没事吧?”
车厢里一片昏暗,只能看见朱祁钰靠在车壁上,闭着眼,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回府。”
马车在雨夜中疾驰。朱祁钰一直闭着眼,但王诚知道他没睡,他的呼吸不稳,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
回到郕王府时,已是子时。雨势稍缓,却依旧绵密。朱祁钰下车时脚下一软,被王诚眼疾手快地扶住。
“王爷!”王诚这才发觉他手心滚烫,“您发热了!”
朱祁钰摇摇头,挣开他的手,自己往府里走。可他脚步虚浮,走过游廊时,竟撞上了柱子。
动静惊动了杭泰玲院里守夜的丫鬟。杭泰玲本就因朱祁钰深夜被召入宫而心神不宁,闻声披衣出来,看见朱祁钰这副模样,吓得魂飞魄散。
她连忙上前扶住,触手一片湿冷,再摸额头,烫得吓人。
“没事。”朱祁钰声音有些哑,打断她,“皇兄多饮了几杯,说了些醉话。我淋了雨,有些冷,吩咐人备热水,我要沐浴。”
杭泰玲见他神色间难掩的疲惫与一丝未散的冷厉,不敢多问,连忙转身去安排。
众人七手八脚将朱祁钰扶进他常住的外书房厢房。
杭泰玲吩咐丫鬟烧水、取干净衣裳,自己拧了热毛巾给朱祁钰擦脸擦手。朱祁钰闭着眼,眉头紧蹙,嘴唇干裂,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府医匆匆赶来,诊脉后说是寒气入体,又兼心绪激荡,郁结于内,这才突发高热。开了发汗散寒的方子,嘱咐务必让王爷好生休息,不可再劳心劳力。
杭泰玲一一记下,送走府医后,亲自盯着丫鬟煎药。待药煎好,她端到床前,却见朱祁钰已经半昏半醒,喂进去的药汁大半流了出来。
“这样不行。”杭泰玲急得团团转,“得想法子让王爷发汗……”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出了厢房,穿过游廊回到自己院里,敲响了耳房的门。
周景兰还未睡,正就着烛光看医书。见杭泰玲深夜来访,她起身:“次妃?”
“景兰,王爷发热了,灌不进药。”杭泰玲语速很快,“你可有发汗祛寒的法子?最好是药浴的方子,让他泡一泡,或许有用。”
周景兰立刻放下书:“有。胡仙师传过一个驱寒浴方,我这就配。”
她走到药柜前,动作麻利地拉开几个抽屉,取出桂枝、羌活、防风、细辛等药材,又加了少许艾叶和生姜片。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配好了一包药浴用的草药。
“用纱布包好,沸水煮两刻钟,兑入浴桶,水温稍烫些最好。”她将药包递给杭泰玲,“泡到发汗即可,不可太久。”
杭泰玲接过药包,看着周景兰,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景兰,你要不要去看看?王爷他……”
周景兰垂下眼睫:“我身份不便。”
“就说是新来的丫鬟,帮忙送药。”杭泰玲拉住她的手,“府医开的药灌不进去,我实在没法子,万一王爷有个好歹……”
周景兰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好。”
两人一同回到外书房院子。热水已经备好,浴桶就设在厢房内室的屏风后。杭泰玲亲自去小厨房煎煮药包,周景兰则端着刚熬好的汤药,走进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