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询问,而是陈述。他将自己摆在了主上的位置,将她置于下人的职责之中。
周景兰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她明白,这不仅仅是伺候药浴那么简单。他在试探,也在某种程度上的宣告。
沉默片刻,她轻轻点了点头:“是。”
端着托盘,走向那冒着热气的大木桶。
将草药包一一拆开,按照配比和顺序撒入热水中。深褐色的药汁缓缓晕开,苦涩中带着清冽的草药香气弥漫开来。她做得仔细而熟练,仿佛只是在进行一项寻常的工作。
周景兰试了试水温,觉得差不多了,刚想转身告退,却听见身后传来衣物落地的窸窣声。她身体一僵,没有回头。
朱祁钰踏入了木桶,温热的水包裹上来,缓解了骨子里的寒意,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他靠在桶壁上,闭上眼,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
“今晚,他骂我是窝囊废。”
周景兰正拿着干布准备递给他擦手,闻言动作顿住,指尖捏紧了布巾。
“他说我,欠他一个活生生的周景兰。”
朱祁钰继续道,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让人心头发冷。
周景兰猛地转过身,也顾不得避嫌了,直视着他水汽氤氲的面容,脱口而出:
“你不是窝囊废!”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
朱祁钰睁开了眼,隔着蒙蒙水汽看她。她脸上褪去了往日的苍白,因激动和热气浮起淡淡的红,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还有毫不作伪的……维护。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滞,只有药香和水汽在无声流淌。
然后,朱祁钰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她交叠的衣襟上。她的衣衫也因忙碌和蒸汽显得有些单薄凌乱。
“帮我擦擦背。”朱祁钰说,声音在水汽中有些模糊,“既然是府里的丫鬟,总得做些丫鬟该做的事。”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周景兰心头一涩。她取过搭在桶边的布巾,浸湿了热水,轻轻覆在他背上。
烛光透过屏风,晕开一片暖黄。水汽氤氲中,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布巾拂过那些伤痕时,指尖忍不住微微发颤。
“疼吗?”她轻声问。
朱祁钰沉默了片刻:“早不疼了。”
“可痕迹还在。”
“那就留着吧。”朱祁钰的声音低下去,“提醒我……有些事,不能再退让了。”
周景兰的手停了停。她看着那些淡青色的印记,想象着四个月前,他是怎样跪在乾清宫里,被自己的兄长拳打脚踢。就因为她,因为他心里那点不该有的念想。
“对不起。”她忽然说。
朱祁钰回过头。水汽朦胧中,他的眉眼温和:“你道什么歉?”
“若不是因为我,您不会……”
“不是你的错。”朱祁钰打断她,转过身来,面对着她。热水只到他胸口,水波荡漾间,那些伤痕若隐若现。“景兰,我从没后悔过。”
他看着她,眼神清澈而坚定:
“即使重来一次,即使知道会挨打,会受伤,会惹怒皇兄,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还是会把你从雪地里带回来,还是会喜欢你。”
他语气恢复了平静道:“你身上的伤,也还未好全吧?坠崖的伤,冻伤,还有……”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了。
“药浴活血化瘀,对你也有益。”
朱祁钰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既是伺候,那便一起吧。”
话音落下,他忽然伸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