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旧案阴影(2 / 2)

批注的签名是:赵东升。

“我后来去查过。”周建国说,“市立医院1996年的员工名单里,确实没有赵文渊。但有一个叫赵文海的,是骨科副主任,1996年底辞职,据说也是出国了。我托人查出入境记录,没查到赵文海出国的记录。这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陆明哲和林晚对视一眼。又一个姓赵的。

“还有这个。”周建国从自己的小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照片的复印件。照片上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对着镜头微笑。照片背景是医院的走廊,墙上挂着“骨科病区”的牌子。

“这是我从市立医院1995年的年终总结影集里翻拍的。这个人就是赵文海。”周建国指着照片,“你们看他的左手。”

陆明哲凑近。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清男人左手的虎口处——有一道星形的疤痕。

“烧伤旧疤。”林晚低声说。

“对。”周建国的声音变得极其严肃,“陈敬山在日记里写的:‘左手虎口有烧伤旧疤’。我当年没看到那本日记,是后来陈默长大后才从他那里知道的。但看到这张照片时,我几乎可以肯定:赵文海,就是陈敬山说的那个‘朋友’。而赵文海和赵东升……”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是亲兄弟。”

这句话像一块冰,投进了档案库沉闷的空气里。

“赵东升从来没提过这件事。”周建国继续说,“在档案里,他的家庭成员情况只写了父母,没写兄弟姐妹。我是后来通过户籍系统私下查的——赵东升,原名赵文升,1970年改名赵东升。他有个哥哥,叫赵文海,比他大五岁。两人父母早亡,是赵文海把弟弟带大的。”

陆明哲感到脑海里那些零碎的线索开始拼合:技术科长赵东升,能接触到所有物证和笔录;他的哥哥赵文海,骨科医生,有专业解剖知识,左手虎口有疤,符合陈敬山日记里的描述;赵文海在案发前失踪,赵东升在案发后升迁;李卫东副局长压下疑点,后来也升迁……

一张网,一张精心编织了二十年的网。

“但这一切都还是推测。”林晚说,声音有些发干,“没有直接证据。赵文海失踪了,赵东升现在是同事,李卫东已经退休……就算我们怀疑,也很难……”

“所以真凶又回来了。”周建国打断她,目光锐利,“他回来了,用一模一样的手法杀人。为什么?因为二十年过去了,他以为安全了。因为陈默长大了,开始追查父亲的案子,他感到了威胁。因为他……还有‘未完成’的事。”

他从档案袋里抽出最后一份文件。那不是官方文件,而是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报道,日期是1998年7月1日——《滨城连环分尸案告破,嫌疑人畏罪自杀》。报道旁边有一张陈敬山的照片,已终结。”

在报道的空白处,有人用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狂乱,笔画深得几乎划破纸面:

艺术永不终结

陆明哲盯着那行字,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那不是周建国的笔迹,也不是档案里任何人的笔迹。那是……凶手的笔迹吗?什么时候写上去的?怎么混进档案里的?

“这是我在陈敬山案卷宗里发现的。”周建国说,声音轻得像耳语,“就夹在结案报告和现场照片之间。我当时没敢声张,偷偷复印了一份。原件……应该还在档案袋里。”

小王闻言,赶紧在推车上的档案袋里翻找。很快,他从陈敬山案的档案袋里抽出了那张泛黄的剪报。果然,在空白处,有一行用红墨水写的字。字迹已经褪色,但依然能看清那狂乱的笔画:

艺术永不终结

“笔迹鉴定过吗?”陆明哲问。

周建国摇了摇头:“我不敢。如果真是赵东升……或者李卫东……或者别的什么人,那打草惊蛇,可能连我自己都会有危险。”

他顿了顿,看着陆明哲:“但现在不一样了。你们在查新案,有理由调阅旧案档案,有理由重新鉴定。而且……凶手已经动手了。张曼,李松。接下来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直到他‘完成’他的‘艺术’。”

陆明哲拿起那张剪报。纸张很脆,边缘已经开裂。那行红字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道伤口,一道二十年前划开、至今没有愈合的伤口。

“我们会重启调查。”他说,声音坚定,“旧案新案并案侦查。从赵东升查起,从李卫东查起,从所有当年能接触案件核心的人查起。”

周建国点了点头。有那么一瞬间,陆明哲看到老人眼里闪过一种如释重负的神色——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但紧接着,那神色就被更深的忧虑取代了。

“但要小心。”周建国说,声音压得很低,“如果真凶真在系统内部,那你们现在走的每一步,都可能被盯着。物证可能被破坏,线索可能被误导,甚至……人可能有危险。”

他看了一眼林晚,又看了看陆明哲。

“尤其是你们,直接负责这个案子的人。”

档案库的灯突然闪烁了一下。所有人都抬起头。灯又闪了一下,然后恢复了稳定。

“电路老化。”小王尴尬地说,“这层楼好久没整修了。”

但陆明哲注意到,周建国的脸色变得极其凝重。老人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电箱的外壳——是温的。

“有人动过这里的电路。”他说,声音冰冷,“最近。”

晚上八点,陈默工作室的灯只亮了一盏。

陆明哲和林晚推门进来时,看见陈默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深蓝色的硬壳日记本。他维持那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黑透,久到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久到墙上的挂钟指针走过整整一圈。

听到脚步声,陈默没有抬头。

“你们去见过周老了。”他说,声音平静,但握着日记本边缘的手指关节泛白。

陆明哲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林晚轻轻关上门,靠在门边的墙上。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还有楼上某户人家隐约的电视声。

“你父亲的事……”陆明哲开口。

“他不是凶手。”陈默打断他,终于抬起头。台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陆明哲从未见过的、近乎破碎的东西。“我八岁那年,父亲被抓走前一夜,抱着我说:‘小默,如果爸爸不在了,你要记住,爸爸没有做坏事。有人在说谎,你要长大,要找出真相。’”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日记本上。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一个星期后,他们告诉我,爸爸‘自杀’了。在工作室里,把自己切成一块一块的,摆成他那尊未完成的雕塑的样子。”陈默的声音开始颤抖,但他用力控制着,“我不信。一个那么热爱生命、那么温柔的人,怎么可能用那么残忍的方式杀死自己?又怎么可能在‘自杀’前,特意把我送到乡下外婆家,还给我留了封信,说‘等爸爸洗清冤屈,就接你回家’?”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很旧了,边缘已经磨损,上面用钢笔写着“给小默”。字迹工整清秀,是陈敬山的笔迹。

陆明哲接过信封,没有打开。“里面写的是什么?”

“让我好好长大,好好学艺术,还有……”陈默深吸一口气,“‘如果爸爸不在了,要小心姓赵的人,尤其是左手有疤的。’”

姓赵。左手有疤。

一切都对上了。

“这日记本,”陈默抚摸着日记本的封皮,“是父亲死后,我在他工作室地板记录了他最后那几个月的事——他如何发现自己被人盯上,如何收到威胁信,如何试图报警却被人挡回来,还有……他对凶手特征的推测。”

陆明哲翻开日记本。纸页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陈敬山的字很工整,每一笔都透着知识分子的克制,但越往后翻,字迹越潦草,笔画越重,像是写字的人情绪逐渐失控。

1998年3月15日

今天又收到一封信。没有邮票,直接塞进门缝。里面是一张照片,小默放学路上拍的。背面用红笔写:『陈老师,你儿子的眼睛真像你。』

我报警了。来的警察姓赵,很年轻,说是刑警队的。他记录了一下,说会加强学校周边的巡逻。但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

1998年4月20日

吴启明死了。听说死得很惨。警察来找我,问我和他的矛盾。我说了实话:他偷我的作品去评职称,我们吵过。姓赵的警察也在,他盯着我工作室里的骨科工具看了很久。

那些工具是文海送的。他说骨科医生用旧了淘汰的,给我做雕塑用。我该不该说出来?但文海两年前就出国了,说了也没人信。

1998年5月25日

冯振华也死了。警察又来了。这次姓赵的警察直接问:‘陈老师,您这工具挺专业的,不像雕塑家用的。’

我感觉到不对劲。他们已经在怀疑我了。

昨晚又收到信。这次是一截橡皮筋,小学生跳皮筋用的那种。小默书包上就有一模一样的。背面写:『陈老师,你儿子跳绳跳得真好。』

我害怕了。真的害怕了。

日记在这里断了几天。再下一篇,日期是1998年6月10日。

1998年6月10日

李文涛死了。我知道下一个就是我了。

姓赵的警察今天来,说想‘借’我的几把锯片回去‘比对’。我给了。我知道他不会还了。

我偷偷去查了。市局刑侦支队根本没有姓赵的年轻警察。至少,名册上没有。

那他是谁?

最后一篇日记,日期是1998年6月27日。也就是陈敬山死亡的前一天。

1998年6月27日

我见到他了。

在菜市场,他戴着口罩,但我认得那双眼睛。他左手虎口的疤,我也看见了。

他对我笑了笑,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明天。

我知道我逃不掉了。

我把日记藏好。把小默送走。给姐姐写了信,让她照顾好小默。

如果有一天有人看到这本日记,请告诉我儿子:爸爸爱你。爸爸没有做坏事。

凶手是男人,四十岁左右,左手虎口有星形烧伤旧疤,精通骨科解剖,能伪装成警察,能接触到案件侦查。他自称“解剖艺术家”。

他背后可能还有人。

小默,对不起。

日记到这里结束了。最后几页是空白的,但纸张上有很多褶皱,像是被水滴过——也许是眼泪。

陆明哲合上日记本。封皮在手中沉甸甸的,像捧着一颗已经停止跳动二十年的心脏。

“这些年,”陈默开口,声音嘶哑,“我一直在找这个人。我学人体解剖,画解剖图,研究父亲的每一件作品,甚至……故意在艺术圈里树敌,让那些批评我、打压我的人浮出水面。我想,如果凶手还在关注我,他一定会再次出现的。”

他顿了顿,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我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出现——杀和我有关的人,用我作品的手法。但仔细想想,这很合理。当年他杀父亲,也是杀和父亲有关的人,用父亲作品的手法。他在重复。他在完成某种……循环。”

林晚走到书桌前,看着墙上那些解剖图。“所以你画这些图,不只是为了艺术。”

“我在尝试理解凶手。”陈默说,目光扫过那些红笔标记的关节,“他为什么选择这些关节下手?为什么要把尸体摆成那些姿势?他在表达什么?我父亲在日记里说,凶手分尸时有一种‘仪式感’。我想找到那种仪式感的逻辑。”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指着一张全身骨骼图上的红圈。

“肩关节,人体最灵活的关节,能完成外展、内收、前屈、后伸、旋转……几乎所有的上肢动作。髋关节,承载全身重量,是稳定和运动的枢纽。膝关节,最复杂的关节,有半月板、韧带、滑囊……凶手选择这些部位下手,不是随机的。他在拆解人体的‘功能’。他在说:看,我把这个能跳舞的人的肩膀卸了,把这个能奔跑的人的膝盖拆了,把这个能拥抱的人的手臂切了——现在,他们什么都不是了,只是一堆零件,可以被我随意拼装成我想要的‘艺术品’。”

陈默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这个人可能比他们更理解凶手——因为他也用同样的方式思考人体,只是他用来创造,而凶手用来毁灭。

“那你觉得,”陆明哲问,“凶手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如果只是为了陷害你或你父亲,没必要用这么复杂的手法。如果只是为了杀人,也没必要搞这些‘艺术装置’。”

陈默沉默了很久。他走回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本笔记——这次是他自己的,黑色封皮,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文字和草图。

“我觉得,”他缓缓说,“凶手在创作一件‘作品’。一件跨越二十年的、用活人做材料的作品。二十年前是第一章,现在……是第二章。而第二章的主角,是我。”

他翻开笔记,某一页上画着一个时间轴:1998年三个受害者,加上陈敬山;2023年张曼、李松,然后是一个问号,再一个问号。时间轴下方写着一行字:未完成的必须完成——完成什么?

“我父亲在日记里说,凶手自称‘解剖艺术家’。”陈默继续说,“艺术家创作作品,通常有自己的主题、脉络、表达。如果二十年前的案子是第一章,主题可能是‘惩罚’——惩罚那些‘玷污艺术’的人:抄袭的吴启明,贪婪的冯振华,刻薄的李文涛,还有我父亲……在凶手眼里,可能我父亲也是‘有罪’的,因为他‘不够纯粹’,或者别的什么理由。”

他翻到下一页。那里贴着几张从旧杂志上剪下来的图片:吴启明的雕塑作品(模仿西方现代主义的风格),冯振华画廊的展览海报(商业气息浓厚),李文涛的评论文章(标题耸动)。旁边有陈默的批注:肤浅、功利、浮躁——凶手眼中的‘罪’?

“而现在这一章,”陈默的声音变得更低,“主题可能是‘继承’或者……‘考验’。张曼,想用商业手段包装我的艺术;李松,用刻薄的批评解构我的艺术。在凶手眼里,他们也在‘玷污’艺术。但更重要的是——”

他抬起头,直视陆明哲。

“他们在针对我。而凶手在通过杀他们,向我传递某种讯息。他在说:看,我在帮你清除障碍。或者:看,这就是接近你的下场。又或者……他在测试我。测试我会不会像父亲一样,被逼到绝路,然后‘自杀’。”

工作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嗒,嗒,嗒,每一声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但还有第三种可能。”林晚突然开口。她一直靠在门边,此刻直起身,走到书桌前。“凶手可能不是在帮你,也不是在测试你。他可能是在……培养你。”

陈默一怔:“培养我?”

“想想看。”林晚说,语气急促起来,“二十年前,他选中你父亲作为‘替罪羊’,但同时也用你父亲的作品手法杀人。现在,他选中你,用你的作品手法杀人。他在模仿你们,但也在……致敬你们?甚至,他在把你们变成他‘作品’的一部分。你们父子两代,都是他创作的材料。”

这个想法太可怕,以至于说出来后,三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陆明哲想起周建国的话:真凶又回来了,用一模一样的手法杀人。为什么?因为二十年过去了,他以为安全了。因为陈默长大了,开始追查父亲的案子,他感到了威胁。因为他……还有‘未完成’的事。

也许林晚是对的。凶手不是在简单地重复,他是在完成一件“作品”。一件跨越两代人、用两条人命(陈敬山和陈默)作为核心架构的作品。

“如果他真想把我变成他作品的一部分,”陈默终于开口,声音冰冷,“那他一定会再来找我。亲自。”

话音刚落,工作室的灯突然闪烁了一下。

三人都抬起头。灯又闪了一下,然后灭了。只有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在黑暗中投出一小圈昏黄的光晕。

“跳闸了?”林晚说,但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陆明哲已经站了起来,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陈默没有动,只是盯着窗外——工作室在一楼,窗外是后院,此刻一片漆黑。

“我出去看看电箱。”陆明哲说。

“等等。”陈默叫住他。他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向外看。后院空荡荡的,只有几盆枯死的植物在夜风中摇晃。但他看了很久,久到陆明哲都感到不安。

“有人来过。”陈默放下窗帘,转身看向书桌。

台灯的光圈里,日记本摊开的那一页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

巴掌大小,白色的复印纸,上面打印着一行字:

第二幕:艺术家之子

纸条的边缘,粘着一小块暗红色的东西。陆明哲凑近看——是一小块干涸的皮肤组织,边缘整齐,像是从什么上面切下来的。

陈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拿起纸条,手指颤抖。翻到背面,那里用红笔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一个圆圈,里面有一个十字。

“这是……”林晚问。

“我父亲最后一尊雕塑的标志。”陈默的声音在发抖,“《挣扎者》的基座上,就有这个标记。他说,圆代表完美,十字代表破碎——完美必须破碎后才能重生。”

完美必须破碎后才能重生。

破碎的必须重组。

未完成的必须完成。

所有线索都串联起来了,像一条冰冷的锁链,缠绕住每个人的脖子。

陆明哲掏出对讲机:“陈阳,带人过来。封锁陈默工作室周边,调监控,现在!”

对讲机里传来刺耳的电流声,然后才是陈阳断断续续的回应:“陆队……监控……被干扰了……滋滋……十分钟前……全部黑屏……”

灯就在这时全灭了。连台灯也熄了。工作室陷入彻底的黑暗。

黑暗中,三个人都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急促的,压抑的,混杂着无法言说的恐惧。

而在更深的黑暗里,有人正在微笑。

第二幕,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