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点,星芒画廊的玻璃门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陆明哲推开门时,风铃声清脆作响,画廊里稀疏的几名工作人员齐刷刷转过头,眼神里混合着紧张和期待。《重生》雕塑原本所在的展位此刻空荡荡的,深灰色的大理石基座上只留下一圈搬运时蹭出的浅痕,像一道未愈合的伤疤。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同样深灰色的展板,上面贴着警方最新发布的协查通报,白纸黑字在画廊精心设计的暖色调灯光下显得格外突兀。
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香薰气味——柑橘混合雪松,是苏晴最喜欢的味道。她曾对陈默说过,这种气味能让人保持清醒,在艺术这个容易让人迷失的行业里,清醒比才华更重要。
陈默坐在接待区的黑色皮质沙发上,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指尖夹着一部银灰色的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通话记录的页面,最上面一行显示着“苏晴——拨出(23次)”,最新一次是八分钟前。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整夜未眠。
“她没接。”陈默的声音嘶哑,“从昨晚七点半到现在,二十三个电话,全部转语音信箱。”
画廊店长——一个四十岁左右、穿着深蓝色西装套裙的女人——快步从办公室方向走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激起回音。她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日程表,纸张边缘被捏得发皱。
“陆队长,”店长的声音急切,“我们已经联系了苏经理一整夜。电话没人接,微信消息已读不回——但诡异的是,昨晚十一点左右,她的微信步数还更新了一次,显示走了三百多步。之后就没有任何动静了。”
陆明哲接过日程表。昨天的工作安排密密麻麻:上午十点与收藏家会面,下午两点审核下一期展览的展品清单,三点半与陈默讨论新系列雕塑的推广方案,五点半……最后一条是手写添加的:“下班后整理旧资料,勿扰。”
“她从来没有这样过。”店长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日程表的边缘,“苏经理做事极其严谨,如果临时有事不能来,一定会提前通知,甚至会在工作群里交代细节。昨天下午她离开前,还特意叮嘱我,今天要整理陈先生所有的雕塑作品照片,准备申请国际雕塑双年展的材料。”
陈阳已经带着两名队员开始询问其他工作人员。画廊的灯光师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紧张地搓着手:“昨天下午苏姐在办公室待了很久,大概从四点多进去,直到六点半才出来。门关着,百叶窗也拉下来了。我中间去送过一次快递,敲门她只说‘放门口’,声音……声音听起来有点闷,好像在哭。”
“哭?”林晚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细节。
“不确定,但肯定不对劲。”灯光师咽了口唾沫,“平时苏姐说话很干脆,昨天那声‘放门口’特别轻,还带着鼻音。”
陈默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展厅中央那片空着的展位前。他盯着大理石基座上那圈搬运痕迹,声音很轻但清晰:“苏晴知道我父亲的案子。我们合作这三年,她问过我很多次关于二十年前那件事的细节。她还借走了我父亲的一些旧资料——日记的复印件,当年新闻报道的剪报。”
他转过身,面向陆明哲:“我怀疑她找到了什么。她不是那种会无故失联的人。如果她失踪了,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发现的线索触动了真凶,被灭口了;要么……”
陈默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画廊里那些价值不菲的艺术品,最后落回陆明哲脸上。
“她左腕有一个蝴蝶纹身。彩色的,很精致,但右边翅膀上有一道细小的疤痕——是她小时候被烫伤留下的,纹身时特意没有遮盖。那是她最明显的特征,她从不遮挡,夏天永远穿短袖或把袖子挽起来。”他顿了顿,“如果她真的遇害了,这个纹身会是识别她的关键。但如果她还活着……”
他没有说完,但陆明哲听懂了未尽之言:如果她还活着却选择失踪,那一定是发现了极其危险的真相。
“陈阳,”陆明哲转身下令,“带一队人去苏晴的租住屋,申请搜查令。林晚,调取画廊周边所有监控,重点查昨晚六点半之后苏晴的行踪轨迹。技术科那边,申请定位苏晴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的位置。其他人,询问所有昨天与苏晴有过接触的人——收藏家、快递员、保洁,任何人。”
命令下达后,画廊里立刻忙碌起来。陈默仍然站在空展位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陆明哲瞥见那是一张素描——一只蝴蝶的翅膀,线条细腻,右下角有苏晴的签名和日期:2023.9.20。
“这是她上个月画的,”陈默低声说,“她说蝴蝶破茧需要撕裂原来的自己。有时候我觉得,她这些年一直在准备‘破茧’,只是我不知道她要面对的是什么。”
陆明哲接过那张素描。蝴蝶翅膀上的纹理精细得近乎偏执,每一道线条都像经过无数次修改。在翅膀边缘,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需要凑近才能看清:
“真相也需要破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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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上午十一点,苏晴租住的高档公寓楼下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公寓位于滨城新区的中心地段,二十八层,苏晴住在十九楼。电梯上升时,陈阳盯着不断变化的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腰间的装备带。他想起昨天周建国在档案库里说的那些话——二十年前的凶手可能就在系统内部,能接触到侦查核心。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苏晴的调查很可能已经踩到了雷区。
电梯门打开,1903室门口,房东——一个四十八岁、穿着POLO衫和休闲裤的中年男人——正焦急地来回踱步。看到警察,他立刻迎上来。
“警官,苏小姐是不是出事了?我昨晚就感觉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陈阳一边让技术员准备开锁,一边问。
房东搓了搓手:“昨晚大概九点多,我看到一个陌生男人在楼下徘徊。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偏瘦,戴着黑色棒球帽和口罩,穿深色外套。他在绿化带那边站了将近半小时,一直仰头看着这栋楼,好像在数楼层。我本来想上去问问,但接了个电话,再回头人就不见了。”
“记得有什么特征吗?”
“特征……”房东皱眉回忆,“走路姿势有点特别,右腿好像有点拖,但不是很明显。还有,他掏手机的时候,我瞥见他左手虎口那里……好像有一块疤,颜色浅,形状不规则。”
陈阳的心脏猛地一跳。左手虎口有疤——陈敬山日记里的描述,周建国提到的特征。
锁开了。
门推开瞬间,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柑橘香薰的气味扑面而来。公寓装修是极简风格,白色墙壁,原木地板,家具线条干净利落。客厅一整面墙都是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艺术画册、展览目录,还有……一叠叠用文件夹整理好的旧报纸。
林晚戴着手套走向书架。她抽出一份文件夹,翻开。里面是1998年《滨城日报》的剪报,头版标题刺目:“雕塑家陈敬山被认定为连环分尸案真凶,畏罪自杀”。报道旁边用红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工整娟秀:
“时间线矛盾:工具入库记录显示4月20日,但吴启明案发于4月17日——工具在案发后才‘出现’?”
“审讯笔录第五页缺失,编号不连贯。”
“周建国签字笔迹与同期其他文件不一致,压力测试显示可能非本人签署。”
林晚一页页翻下去,越看越心惊。苏晴不仅收集了所有公开报道,还不知通过什么渠道弄到了一些内部文件的复印件——现场照片的副本、物证清单、甚至有一份当年专案组的临时会议纪要。在纪要最后一页,参与人员名单里,“周建国”的名字被红笔圈出,旁边打了一个问号。而在问号是两个字,第二个字似乎是“升”或“东”。
“陈阳,”林晚抬头,“过来看这个。”
陈阳走过来,盯着那个被涂抹的名字。他拿出手机拍照,然后继续检查书架其他部分。在书架最底层,有一个上锁的金属文件盒。技术员用了不到三十秒打开,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面银色的手持化妆镜。
镜子很精致,镶着细小的水钻,但镜面正中有一道放射状的裂痕,右下角缺失了一小块三角形碎片。
陈阳立刻从证物袋中取出李松案现场找到的那块镜面碎片,小心翼翼地靠近镜子缺失的部位。
严丝合缝。
“这就是第二起案件现场的镜片来源。”陈阳的声音发紧,“镜子是苏晴的。她要么是受害者,要么……”
“要么是参与者。”林晚接话,但语气不确定。
他们继续搜查。卧室整洁得过分,床铺平整,衣柜里的衣服按颜色和季节分类排列。梳妆台上,化妆品井然有序,但正中位置空着一块——显然原本是放那面镜子的。台面上还有一支拧开的口红,el的丝绒系列,色号是正红,已经用了一半。口红旁边,有一张拍立得照片。
照片里,苏晴穿着白色衬衫,对着镜头微笑,左手随意地搭在椅背上。手腕处,那只彩色蝴蝶纹身清晰可见——翅膀上的疤痕像一道闪电划过斑斓的色彩。
林晚拿起照片,翻转。背面有一行小字:
“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别找我该找的人。茧已破,蝶将飞。——晴,2023.9.28”
日期是三天前。
陈阳蹲下身,用手电筒照射梳妆台下的地面。在靠近墙角的位置,有一滴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大约黄豆大小。他用棉签取样,装入证物袋。
“血量很少,”林晚观察着,“不像是重伤留下的。更像是……故意滴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