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深秋的雨水洗刷过的滨城,空气里带着凛冽的清新。
星芒画廊重新开放的这天,天空是罕见的湛蓝,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一楼展厅,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展厅中央的展位不再是空的,一尊全新的人体雕塑立在那里,通体闪烁着细碎、冰冷、而又迷人的光。
那是由无数不规则的镜面碎片拼接而成的。
碎片与碎片之间,留着刻意为之的缝隙,宽窄不一,像一道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阳光照射其上,被切割、折射、散射,在周围的墙壁和地面上投下扭曲破碎的光影。雕塑的姿态是蜷缩的,双臂环抱膝盖,头颅低垂,像一个在母体中未及出生的胎儿,又像一个在绝望中自我保护的囚徒。
雕塑的标题很简单——《破碎的圆》。
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字迹是陈默特有的、带着雕塑刀刻痕感的字体:
“所有冤屈终得昭雪,所有破碎永难重圆。”
陈默站在雕塑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他没有看雕塑,目光落在展厅角落里那片曾经摆放《重生》的位置。那里现在空着,但大理石地面上,隐约还能看到搬运时留下的细微划痕,像一道浅淡的、不易察觉的伤疤。
脚步声从入口处传来,很轻,但陈默听得出是谁。
苏晴走进展厅。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深蓝色的牛仔裤,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个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的左腕上,那个曾经鲜艳夺目的彩色蝴蝶纹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极简的黑色纹身——一个残缺的圆,边缘不规则,像从镜子上敲下来的一片。
她走到陈默身边,目光落在《破碎的圆》上,看了很久。
“很美。”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也很悲伤。”
陈默缓缓点头:“我用了一个月,收集了所有案发现场的镜面碎片。赵东升留在现场的,周建国地下室玻璃罐上的,还有……你故意留下的那些。不够,我又让人工切割了一批新的碎片,混在一起。”
他伸出手,指尖虚悬在雕塑表面,没有触碰,像在感受那些碎片的温度。
“我想告诉来看它的人,”陈默的声音低沉下去,“正义也许会来,但来的时候,很多东西已经碎了,再也拼不回去了。父亲回不来了,你母亲回不来了,张曼、李松,还有那些二十年前死去的人,都回不来了。我们能做的,只是把碎片捡起来,拼成一个勉强能看的形状,告诉自己:看,我们努力过了。”
苏晴抬起左腕,看着那个黑色的残缺圆环。
“我上周去纹的。”她说,“纹身师问我要不要麻醉,我说不用。我想记住这种感觉——覆盖旧伤的感觉。很疼,但疼过之后,是新的皮肤,新的图案,新的开始。”
她转头看向陈默:“我母亲不会希望我一辈子活在仇恨里。你父亲也是。复仇不是终点,陈默。告别才是。”
陈默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那个黑色的圆环在阳光下泛着细微的光泽。它盖住了蝴蝶,盖住了那道烫伤的疤痕,盖住了二十年的执念和疼痛。
“放下了?”他轻声问。
“正在学着放下。”苏晴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但真实的笑意,“就像这尊雕塑——它碎了,但它依然立在这里,依然在反射光。破碎不是终结,是另一种存在的开始。”
展厅里陆续有参观者进来。人们围在《破碎的圆》周围,低声议论,拍照,有人皱眉,有人若有所思。没有人知道这尊雕塑背后的血腥故事,他们看到的只是一件当代艺术品,一件关于破碎与重组的隐喻。
但陈默知道,苏晴也知道。
有些破碎,是永远无法真正重组的。有些光,即使反射出来,也是冷的。
二
下午三点,阳光西斜,给展厅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在展厅最内侧的角落,陈默摆放了一面特殊的镜子。那是一面巨大的落地镜,但镜面被敲碎了,裂痕从中心向四周辐射,像一朵冻结的冰花。碎片没有脱落,依然粘在背板上,但每一片都偏离了原本的位置,映照出的影像支离破碎。
陆明哲站在碎镜前。
他今天穿着便装——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黑色长裤,没有打领带。这是他一个月来第一次没有穿警服出现在公共场合。镜子里,他的脸被裂痕切割成十几块,每一块都映出不同的角度:有些碎片里的他眼神疲惫,有些碎片里的他眉头紧锁,有些碎片里的他……几乎认不出是自己。
林晚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她也穿着便装,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成熟些。
“量刑报告最终版,”她把文件夹递给陆明哲,“省高院今天上午核准了。赵东升,死刑,立即执行。周建国,十五年。赵东升当庭表示不上诉。”
陆明哲接过文件夹,没有打开。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碎镜里那些破碎的倒影上。
“我以为我会感到轻松,”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哑,“至少是……释然。但什么都没有。只是觉得累,觉得空,觉得……怅然若失。”
林晚也看向镜子。她的脸在碎片里变形,有的碎片映出她眼下的青黑,有的碎片映出她紧抿的嘴唇。
“我整理完了所有尸检报告,”她说,“张曼的,李松的,无名尸的,还有二十年前那些受害者的……总共七份。每一份报告我都看了至少十遍,每一个切割角度我都记得,每一处组织损伤我都能在脑子里还原。但看得越多,我越觉得……”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越觉得我们做的,只是收拾残局。我们把凶手抓了,把证据链固定了,把案子结了。但那些死去的人呢?他们的痛苦呢?他们家人这二十年、这一个月、这一生要承受的东西呢?我们……我们其实什么也补偿不了。”
陆明哲终于转过头,看向林晚。在现实中,她的脸是完整的,清晰的,虽然疲惫,但依然坚定。而在碎镜里,她的影像被切割,重组,变得陌生。
“这面镜子,”陆明哲指着碎镜,“是陈默特意放在这里的。他说,这就像这个案子,就像我们每个人。破了,就算勉强拼回去,裂痕永远在。我们看到的自己,看到的真相,看到的正义,都是破碎的,都是不完整的。”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碎镜,看向展厅中央的《破碎的圆》。阳光正照在那尊雕塑上,万千碎片同时反射,整个展厅仿佛浸泡在一种冰冷的、颤动的光里。
“但我们还是得拼。”陆明哲继续说,声音更轻,但更坚定,“即使拼不完整,即使裂痕永远在,我们还是得一片一片捡起来,尽力拼出一个形状。因为如果我们不拼,就连这个破碎的形状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地碎渣。”
林晚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陆明哲身边,看着碎镜里那些破碎的、但又以某种方式连接在一起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