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已至,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扑打在淇水两岸新筑的营垒和城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天地间一片素白,掩盖了不久前那场大战留下的许多痕迹,却也带来了刺骨的寒意。对于刚刚经历血火洗礼、正竭力消化战果的磁州军而言,这个冬天是严峻的考验,亦是淬炼锋芒的熔炉。
黑山堡及周边营区,俨然成了一座巨大的新兵训练营。近两千名被编入辅兵序列的降卒,是今冬整训的重点。他们穿着略显臃肿、新旧不一的冬衣,在寒风中进行着枯燥而严苛的基础操练。
队列、转向、行进,这些在老兵看来如同呼吸般自然的动作,对这些新附兵而言却困难重重。乡音各异,习惯不同,更重要的是缺乏纪律的约束和认同感。操场上,呵斥声、口令声与皮鞭抽打在空气中的脆响不时交织。
“站稳了!腰杆挺直!你们现在不是流寇,是磁州军的兵!”一名脸上带疤的老兵队正,声色俱厉地训斥着面前一排歪歪扭扭的新附兵,“看看你们的样子!对得起身上这身衣服,对得起每天那两顿饱饭吗?!”
队伍中,王栓柱紧紧抿着嘴唇,努力模仿着老兵的标准姿势。他如今是副队正,虽然只管着五十人,却深感责任重大。他记得自己刚来时的手足无措,也记得林将军拍他肩膀时的温度,更记得第一次领军饷时那份沉甸甸的踏实。他用自己的经历,磕磕绊绊地帮着队正管理、安抚这些新来的同袍。
“都精神点!林将军仁义,给咱们饭吃,给咱们衣穿,还允诺将来分田!咱们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现在过的又是什么日子?不好好练,对得起谁?!”王栓柱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一股真诚。
训练不止于队列。弓弩的操射,兵器的劈刺,乃至简单的土工作业,都是每日必练的科目。伙食比起战兵虽略有不如,但能保证每日两餐,偶尔还能见到油腥,这对于许多曾经饥一顿饱一顿的降卒而言,已是天堂。严格的纪律与相对温饱的生活,如同冰火交织,开始慢慢磨去他们身上的散漫与戾气。
晚间,各营会点燃篝火,进行“诉苦”和“宣讲”。起初,新附兵们大多沉默,或言不由衷。但在几个敢于开口诉说被闯军裹挟、家破人亡经历的人带动下,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吐露心声,营地里时常能听到压抑的哭声。随后,由文吏或识字的军官讲解《磁州新政概要》和《军人守则》,强调“保境安民”、“军纪如山”、“功必赏过必罚”的道理。
并非所有人都能适应。期间发生了数起小规模的逃亡事件,甚至有一队苦役营的降兵试图暴动夺械,都被严厉镇压下去,首恶者当众处决,血淋淋的人头悬挂在营门示众。铁与血的手段,与怀柔教化并行,清晰地划出了磁州军的底线。
林天时常出现在各营的训练场上,他很少长篇大论,多是静静观看,偶尔会指出训练中的不足,或询问士兵的伙食冷暖。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震慑和凝聚。看到主帅与普通士兵穿着同样质地的冬衣,吃着大同小异的饭食,许多新附兵眼中最初的恐惧和隔阂,逐渐被一种复杂的敬畏所取代。
与此同时,对新控制的淇县、汲县等地的治理也在艰难推进。
韩承从磁州本境抽调了一批经过初步培训的年轻吏员,充实到各县、乡。他们的首要任务是彻底清丈土地,登记户口,建立保甲体系。这项工作阻力巨大。地方豪强、胥吏阳奉阴违,隐瞒田亩、户口者众;普通百姓则心存疑虑,害怕政策反复。
林天给予了韩承和前方吏员极大的支持。他派出小股精锐部队配合行动,对于敢于暴力抗法、或证据确凿仍冥顽不灵者,坚决予以打击。淇县一家背景深厚、隐匿田亩超过七成的大户,被查实后,林天亲自下令,将其家主下狱,田产全部充公,部分分给无地佃户,部分作为官田。此举震动极大,使得后续的清丈工作顺利了许多。
流民的安置是另一项艰巨任务。战乱产生了大量的无家可归者,寒冬更是雪上加霜。林天下令开放部分官仓,设立粥棚,并组织流民以工代赈,参与修缮城墙、疏浚河道、建造屋舍。虽然条件艰苦,但至少给了这些人一条活路。许多流民看到磁州军是动真格的要安置他们,并非如同过往官府或流寇般盘剥驱赶,渐渐安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