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汉里的冬日,来得格外早。
带血的冷风从秦岭吹下来,卷起废墟上的尘土,打在脸上生疼。
村子刚经历过一场屠戮和复仇。
没有哭声。
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安静。
九十六座新坟前,石敬瑭跪着。
那个曾经纵横北地的晋王悍将,如今手筋脚筋全被挑断,一身血污。
他以经跪了三天三夜。
华丽的铠甲被剥了。
只剩一件单薄的囚衣,紧贴在身上,满是泥泞。
乱发下,脸上一片死白。
只有那双眼睛,还烧着不甘和怨毒,死死盯着前方。
村民们没再打他,也没骂他。
他们沉默的再村口那片场地上,领着汉国官府发的口粮。
然后回到正在修建的茅屋旁,用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搭自己的新家。
但每个路过村西坟地的人,都会停下,朝着那个跪着的身影,看上几眼。
眼神很复杂。
有仇恨,有快意,还有一丝对新王法的敬畏。
这不是私刑。
这比杀了他,更难受。
高顺也没再去看他。
这位新任的安西讨逆游击都尉,带三百五十名精锐,驻扎在十里外的军寨。
他的任务,是肃清秦岭北麓的山贼草寇。
但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回来看自己的村子。
看着那些袍泽弟兄,邻里乡亲,在汉国官吏和工匠的帮助下,竖起屋梁,夯实墙基。
他还看见,自己那因惊吓失语的儿子,正跟着几个半大的孩子,在一个黑袍小吏的带领下,用树枝在沙地上,歪歪扭扭的写一个“汉”字。
这个杀了半辈子人的屠夫,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一下。
“都尉。”
斥候阿布思的身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身后。
“有消息了。三天前,一支从凤翔府出来的马匪,自称‘黑云寨’,袭击了眉县的新安村。杀人放火,抢了粮就跑,手段和之前偷袭咱们的很像。”
他说话时,胸前那枚汉王亲赐的功勋银章,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该我们了。”
高顺没有回头,手却握紧了刀柄。
他对身后那些沉默的锐士,吐出简短的命令。
三百五十骑卷起尘土,消失在通往眉县的山道上。
长安。
安西大都护府衙门,再经历了一场快速的权力交接后,以经日夜不休的运转起来。
正堂里,巨大的沙盘上,关中八百里秦川的地形一览无遗。
穿着各色官服的文臣武将进进出出。
每个人都脚步匆匆,眉宇间是藏不住的紧张和亢奋。
“禀长史大人!降将甄别已近尾声,八万降卒,堪用之青壮编为新军者,计一万两千人。其余六万八千人,已全部编入‘兴业工兵营’,由降将李环暂代总领,于昨日开赴郑国渠与白渠故道,开始疏浚河道。”
“禀长史大人!量天司于渭南 冯翊两地清丈田亩工作已全面展开,半月来,共清查出原伪梁宗室 勋贵隐田三十七万亩。得隐匿户籍一万三千户,共计五万余口。这些田产户籍,已尽数登记入册,只待长史一声令下,便可按均田令,分发给无地之农户。”
农户。
“禀长史大人!京兆府周边各县坞堡,听闻我军兵威,已有七十三家中小士族豪强,主动向都护府献出田契与部曲,请求归附。”
一道道消息汇总到赵致远面前。
他只是平静的听着,有条不紊的下令。
那张清瘦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坐在一旁的周德威,看着眼前这高效到可怕的一幕,再看看那些对赵致远唯命是从的量天司官员,心里不是滋味。
他是大都护,关中最高军政长官。
可实际上,军务之外的民政 财税 人事,都攥在眼前这个年轻人手里。
他现在才懂汉王设这个“长史”的用意。
自己是刀,用来开疆拓土。
赵致远是手,把打下来的土地牢牢攥住,变成汉国的国力。
“长史。”
周德威指着沙盘上星罗棋布的坞堡标记,沉声开口。
“关中大局虽定,但这些地方豪强,仍是心腹大患。他们今日献田契,明日就可能勾结外敌。尤其是那些与刘知俊有旧的大家族,依老夫看,不如寻个由头……”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