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松林驿站的屋檐,吹得油灯晃了三晃。苏牧阳把最后一张素纸折好,塞进胸前暗袋,动作轻得像在藏一枚不会响的铜钱。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对甲说:“走吧。”
甲也跟着站起来,右肩微耸了一下,像是旧伤被夜气咬了一口。他没吭声,只是顺手抄起靠墙的长剑,往腰带上一挂,推门走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镇的官道上,脚步不快,也不慢。路上没人,连野狗都躲进了草堆。镇口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投出歪斜的影子,像根断了的旗杆。
“你说他们今晚还会拦?”甲低声问。
“拦不住了。”苏牧阳看着前方,“现在要的是声音,不是路。”
茶肆还在开。镇东的老槐树下,几张破木桌拼在一起,几盏灯笼挂在树枝上,昏黄的光落在碗沿和人脸上。几个脚夫围着一壶热茶啃烧饼,一个卖针线的婆子坐在角落打盹,伙计蹲在门口刷锅,水声哗啦啦地响。
苏牧阳径直走了进去,甲紧随其后。
伙计抬头看了眼,手顿了顿,又继续刷锅。脚夫们互相使了个眼色,没人说话,但耳朵全都竖了起来。
“两碗粗茶。”苏牧阳坐下,背对着门,正对着街心。
甲坐他对面,解下剑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茶上来后,苏牧阳没动,只低头吹了口气。甲却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还是咽了下去。
“那天溪谷夜战,”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条街听见,“我守右翼断坡,亲眼看见苏少侠从林子里冲出来,一刀劈下去——金甲将领的胳膊直接飞了,血喷得跟下雨似的。”
桌上一片静。
卖针线的婆子睁开了眼。脚夫里有个秃顶的,悄悄把饼塞进袖子,侧过身来听。
“你……你是亲眼看的?”有人问。
“我还能造假?”甲瞪眼,“老四就在他左边,小五在坡上放箭,我们都看见了!那一剑要是慢半分,敌军督战队就压上来了,咱们早被砍成肉泥!”
“可我听说……那仗根本没死人,是演的。”另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是个穿灰袍的年轻人,手里拎着个空酒壶。
“放你娘的屁!”甲猛地拍桌,“你去过溪谷?你见过尸体?你闻过血味?你说没死人就没死人?”
年轻人往后退了半步,没接话。
苏牧阳依旧没说话,只是慢慢喝茶,眼角扫过人群。他看见那个灰袍人袖口有一道暗红纹线,细细的一条,像是用劣质染料绣上去的。他还记得在柴房时,有个人鞋底纹路和镇口斗殴的一样——现在这人,袖口的线,也一样。
茶肆里的气氛变了。原先的观望变成了窃窃私语,有人点头,有人摇头,但至少,不再是一边倒的质疑。
“我就说嘛,苏少侠哪是那种人。”卖针线的婆子嘟囔,“我儿子在北岭当差,亲眼见他带人清匪,连俘虏都给饭吃。”
“可不是,我家隔壁老李家闺女被劫过,是苏少侠救回来的,连赏钱都不收。”
“那为啥有人说他是假的?”
“谁知道呢……兴许有人不想让他好过。”
话音未落,又有三人走进来。两个短打汉子,一个披着褪色蓝衫的瘦子。他们不喝茶,也不坐,只站在角落,低声交谈。
“听说了没?甲拿了五十两才开口的。”
“不止,我还听说,苏牧阳给了他一把宝剑,就藏在他租屋床底下。”
“啧,怪不得这么卖力,原来早被收买了。”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满屋人都听见。
甲腾地站起,脸色铁青:“谁说的?站出来!老子拿没拿钱,你们查啊!我住东街第三户,门板都烂了,床底下除了臭袜子啥都没有!”
瘦子冷笑:“急什么?越否认,越像真拿了。”
苏牧阳这才开口:“坐下。”
甲回头看他,眼里还冒着火。
“坐下。”苏牧阳重复一遍,语气平得像块石板,“他们巴不得你跳起来打人。你一动手,明天就能传‘苏牧阳指使手下殴打良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