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比刚才更黑了。风从南区棚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晾衣绳上的破布来回晃荡,像几具吊死鬼在轻轻摇摆。苏牧阳的脚步没停,但他知道身后那道影子还在。
不是错觉。也不是巧合。
上一次察觉是在桥头,那人贴着墙根移动,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短刃上。这一次,脚步频率变了——原本是三步一顿,现在改成四步一缓,显然是想伪装成挑水工夜归的节奏。可这巷子湿滑,青苔铺地,正常人走路会小心脚下,不会这么稳。
他故意放慢脚步,走到一处屋檐塌了半边的老墙前,忽然停下,像是要掏东西。身后的气息立刻紧绷起来,连呼吸都压低了。
苏牧阳不动声色,左手摸向胸前暗袋,右手却悄悄撩起袖口。下一瞬,他猛地回身,袖风扫过头顶那根松动的晾衣绳。
“啪!”
一块破布砸在地上,发出不小的响动。
墙角那人反应极快,立刻侧身拔刀,寒光一闪就要扑上来。可他刚迈出一步,苏牧阳已欺身而至,左手如铁钳扣住对方执刀手腕,右肩一撞,借力打力将人狠狠掼在墙上。那人闷哼一声,刀脱手飞出,“当啷”掉进水沟。
没等他挣扎,苏牧阳抬脚踩住他小腿,剑鞘顺势压上脖颈,力道不重,但足以让人动弹不得。
“你是谁?”他问,声音不高,也不凶,就像街坊夜里碰见个迷路的醉汉。
对方没吭声,只喘着粗气,眼珠乱转,明显在寻思脱身之计。
苏牧阳低头看了眼他怀中鼓起的一角,冷笑:“既然不说,那就让我自己拿。”
他一手控住对方,另一只手探进怀里,果然摸出一张烧了一半的纸片。边缘焦黑,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字:“……甲作证……五十两……”——正是他在茶肆外听到的谣言内容。
他还记得自己记下的素纸上写着:**“灰袍人袖口有暗红纹线,疑似地下帮派标记。”**
而现在,眼前这人穿的是粗布短打,袖口却有一道被剪过的痕迹,断口处还残留着一丝暗红色丝线。
“南区布贩老陈说过,这种纹线是‘织口帮’联络用的。”苏牧阳把纸片举到月光下,“你们拿它缝在衣服里,做接头信物。你昨晚在茶肆煽风点火,今天又来毁证,动作挺快啊。”
那人脸色一变,嘴上却硬:“我不懂你说啥……我是拾荒的,捡点废纸卖钱……那火是我抽烟点的……”
“哦?”苏牧阳笑了,“那你抽的是纸?还是说,你习惯一边抽烟,一边专门烧写满证词的纸?”
他从自己胸前取出那张完好的素纸,摊开在对方面前:“你看清楚,这上面记的人名、时间、地点,跟你烧的那份一模一样。你要是真不认识我,怎么知道我要查什么?又怎么会专挑这个时辰,在这条没人走的巷子里跟着我?”
那人额头开始冒汗,眼神闪躲。
苏牧阳继续道:“你鞋底的泥,和镇口斗殴现场留下的脚印完全吻合。你昨天混在人群里,假装看热闹,其实是在确认有没有人发现你们栽赃的事。结果你发现了甲,也发现了我。所以今晚,你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谁派你来的?”
“没人……我真的就是路过……”那人还在嘴硬。
苏牧阳叹了口气,忽然伸手,一把撕开他左袖残端。里面赫然藏着一小截未烧尽的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字:“灭口。”
“这是命令吧?”他把纸条凑近对方眼睛,“你要是完成任务,回去能拿多少赏钱?十两?二十两?够你在城外买个小院子,从此金盆洗手?”
那人瞳孔一缩。
“可你现在走不了了。”苏牧阳压低声音,“你已经被我抓了现行,手里拿着烧剩的证据,身上带着联络信物。就算你现在死了,别人也会怀疑是你泄密。你主子不会救你,只会尽快让你闭嘴。”
那人终于慌了:“我不是要杀你!我只是想把纸烧了!真的!我没想动手!”
“那你为什么带刀?”
“防身……”
“防谁?南区半夜有几个劫道的?还是说,你本来就没打算只烧纸?”
那人咬牙不语。
苏牧阳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换了个语气:“你不是杀手。你太紧张,动作也不利落。你是被临时叫来的,对吧?原本负责盯梢的人出了事,或者不够用了,所以他们把你调过来,干点脏活累活。”
他慢慢收起剑鞘,但仍踩着他小腿:“你背后的人,怕我说话,怕有人作证,更怕我把所有线索串起来。所以他们一边造谣,一边派人盯着我,一旦发现我在收集证据,就立刻销毁。但他们忘了——越是急着掩盖,越容易露马脚。”
那人额角渗出冷汗,嘴唇微微发抖。
“告诉我名字。”苏牧阳说,“不是幕后主使,是你直接听命的那个人。你不说,我也能查出来。但我给你一个机会,换你一条命。”
沉默了几息。
那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是……是酒楼里的刘三爷。他给了五两定钱,说只要我能毁掉你手里的证词,再加十五两。”
“刘三爷?”苏牧阳皱眉,“哪个酒楼?”
“西街拐角那家‘醉仙居’,他常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穿灰袍,戴玉扳指。”
“他是不是还让你监视其他证人?比如姓赵和姓吴的两个士兵?”
那人点头:“他说……要是他们敢开口,就让他们‘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