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一条花船靠了过来。船头站着个美貌女子,抱着琵琶盈盈一拜:“妾身翠娘,奉白三爷之命,特来为御史大人、陈顾问献曲解乏。”
陈野跳上船头,没看那女子,先看船——船是精致的画舫,舱内铺着波斯地毯,摆着紫檀桌椅,熏着龙涎香。他蹲下身,敲了敲船板:“好木料。这一条船,造价不下五百两吧?”
翠娘柔声道:“陈顾问好眼力。此船乃南洋紫檀所造,光是木料就值三百两。”
“三百两木料,五百两总价。”陈野起身,咧嘴,“扬州漕口这样的花船,有三百条。就是十五万两。白三爷养着三百条花船,一年开销少说五万两——这钱,从哪儿出?”
翠娘语塞。陈野却不再问,转身回了账船,对狗剩说:“去查,扬州花船的生意的账目——胭脂水粉、酒水吃食、丫鬟仆役,所有开销,一样样查。”
狗剩带人查了一夜,第二天晌午,抱回一摞“花船账本”——是从几家供货商那儿“借”来的。账上记着:某花船月供胭脂十盒,每盒价五两;某花船月供酒水五十坛,每坛价三两……
“一盒胭脂市价一两,账记五两;一坛酒市价八百文,账记三两。”栓子打着算盘,“光是虚报价格这一项,三百条花船,一年就能套出三万两。”
陈野让人把这些账目也刻成砖。但他不刻在码头上,而是刻在一种特制的“浮砖”上——砖体轻,能漂在水面,砖面用油蜡刷过,防水。
“把这些砖,”陈野对狗剩说,“趁夜撒在扬州漕口水面上。每块砖拴根细绳,绳头系在岸边的柳树上。”
第二天清晨,扬州漕口的水面上,漂起了上百块青砖。砖面朝上,刻着字:“某花船某月胭脂采买,市价一两,账记五两,虚报四两。”“某花船某月酒水采买,市价八百文,账记三两,虚报二两二钱。”
赶早的船工、洗衣的妇人、卖菜的商贩,全都看见了。消息像柳絮一样飞遍扬州城。
白三爷气得砸了书房。师爷战战兢兢:“三爷,那些砖……捞不完啊!捞一块,浮起来两块!百姓都围着看……”
“看就看!”白三爷咬牙,“我倒要看看,他陈野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花样来了。第三天,陈野在码头广场搭起“砖头公示台”。台上摆着三样东西:左边是盐仓夹层里搜出的真账册,中间是花船供货商的假账册,右边是合作社重算的“真实成本账”。
陈野蹲在台上,举着喇叭筒:“扬州父老,这三本账,讲的是同一个故事——盐商如何从盐里捞钱,花船如何从胭脂里捞钱。捞来的钱,养活了三百条花船,养肥了十三家盐商,可交到朝廷的盐税,却年年短缺!”
他拿起一块砖——砖上刻着盐税数据:“景和二十一年,两淮盐税定额一百二十万两,实收九十万两,短缺三十万两。景和二十二年,定额不变,实收八十五万两,短缺三十五万两。短缺的银子哪去了?”
台下百姓窃窃私语。有人喊:“都被贪了!”
“贪了,但不止贪。”陈野又拿起一块砖,“短缺的盐税,朝廷会从别处补——加漕粮、加商税、加田赋。最后这钱,还是从百姓口袋里掏。”
人群安静了。一个老船工忽然跪下,磕头:“青天大老爷!您可得管管啊!”
陈野跳下台扶起老人,转身对匆匆赶来的白三爷说:“白三爷,百姓的眼睛亮了。您说,接下来这戏,该怎么唱?”
白三爷盯着那些砖,盯着台下越聚越多的百姓,良久,惨笑:“陈顾问,你赢了。说吧,你要什么?”
“不要钱,不要权。”陈野一字一顿,“只要三样:一、盐税账目公开,每船盐的引数、课税、实收,刻砖公示;二、花船生意合法纳税,所有开销真实记账;三、扬州漕口成立‘民监商会’,商户代表三成、船工代表三成、百姓代表四成,共同监督漕口运营。”
白三爷闭眼:“我若不应呢?”
“不应也行。”陈野咧嘴,“那我就在这码头,办三个月的‘砖头账本展’。每天讲一个盐税故事,唱一段花船小曲。您看,百姓爱不爱听?”
白三爷应了。不应不行——扬州知府已经派人来问话,两淮盐运司也发了公文,要求“彻查盐税短缺”。
三天后,扬州漕口立起了一块两人高的青石碑。碑文是陈野起草、郑御史润色、扬州知府核准的《扬州漕口民监商会章程》,核心就是那个“三三制”:商户三成、船工三成、百姓四成。
碑旁还立着三面砖墙:一面是“盐税公示墙”,每船盐的来龙去脉都在上面;一面是“花船账目墙”,胭脂酒水价目清清楚楚;一面是“漕口开销墙”,连白三爷那顿五百两的宴席,都刻砖公示了——旁边备注:“此后接待费上限五十两。”
立碑那日,扬州漕口人山人海。陈野没上台讲话,蹲在碑座旁啃第二十九块豆饼——这次是扬州老婆婆送的芝麻饼。赵老栓蹲在他旁边,抽着旱烟袋,忽然道:“陈大人,您这‘三三制’……真能行?”
“不行也得行。”陈野嚼着饼,“规矩立下了,就得有人守着。百姓那四成代表,您得帮着挑——要敢说话的,认死理的,不怕得罪人的。”
“成。”赵老栓点头,“老汉在扬州混了四十年,认识几个硬骨头。”
正说着,白三爷来了。锦衣换成了青布衫,身后跟着十三个垂头丧气的盐商。他走到碑前,沉默良久,忽然转身对陈野拱手:“陈顾问,受教了。往后扬州漕口,按碑上的规矩办。”
陈野站起身,拍拍手上的饼渣:“白三爷,规矩是碑,人是刻碑的刀。刀钝了,碑就模糊了。您手里这把刀,可得常磨。”
白三爷深深看了他一眼,带人走了。
夜深了,账船又要启程。这回不是往南,是返航——郑御史接到急报,要回京述职。运河巡查,暂告一段落。
陈野站在船头,看着渐渐远去的扬州城。那座七层宝塔在月色中泛着温润的光,塔下的漕口灯火通明,新立的石碑在灯火中像个沉默的巨人。
狗剩抱着新刻的《运河巡查纪要》砖过来,小声问:“陈大人,咱们这一趟……算成了吗?”
陈野接过砖,掂了掂。砖上刻着四站:临河、济宁、徐州、扬州。每站后面跟着数字:挖出脏银若干、惩办贪官若干、立起新规若干。
“成了吗?”他咧嘴一笑,“砖刻下了,碑立起了,百姓的眼睛亮了。这算成了。但运河还长,砖头还得一块块刻。”
河风吹起船头的巡查旗帜,猎猎作响。更远处,大运河在月光下蜿蜒如练,看不到尽头。
陈野扛起铁锹,锹柄上的红绳在夜风中飘荡。
扬州盐税捅破了,花船账本掀开了,三三制碑立起了。
但运河千里,这才走了四站。
下一程,该回京看看——那些刻下的砖头,能不能在朝堂上,也垒起一道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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