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船回京那日,正赶上京城头场秋雨。雨丝细密,把运河码头的青石板路洗得泛着幽光。陈野跳下船时,踩进个水洼,溅了半裤腿泥点子。
来接船的不是东宫的仪仗,是合作社的旧马车——车辕上坐着张彪,正举着破油伞打盹。听见脚步声,张彪一个激灵跳起来:“大人,您可回来了!”
陈野把肩上扛的麻袋扔上车,麻袋里叮当作响。狗剩和栓子也各背着一个大包袱,三人泥猴似的爬上马车。张彪甩鞭子,老马慢悠悠起步。
“京里咋样?”陈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张彪压低声音:“不咋样。二皇子那边放了不少话,说您这趟巡查‘扰民滋事、破坏漕运、借机敛财’。御史台有几个言官上了折子,要求严查‘账船开支’。”
陈野咧嘴笑了。他从麻袋里掏出块砖——这是从扬州带回来的“盐税公示砖”,砖面被雨水打湿,刻痕更显清晰:“敛财?咱们这趟花的每一文钱,都刻在砖上。他们要查,随时欢迎。”
马车没回合作社,直接去了郑御史府上。老头正在书房里对着一堆奏折发愁,见陈野进来,指着案头:“看看,弹劾你的,弹劾老夫的,加起来三十七本。”
陈野蹲在书房门槛上——身上湿,怕弄脏地毯。他翻了翻最上面那本,是监察御史周德海的折子,洋洋洒洒三千字,核心就一句:“陈野以巡查之名,行敲诈之实,沿途商户苦不堪言。”
“周德海?”陈野想了想,“是不是有个侄子在扬州开绸缎庄,被咱们查了虚报税?”
郑御史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
“他侄子叫周茂才,在扬州‘锦云绸庄’有三成干股。”陈野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咱们查花船账时,顺带查了绸缎庄的供货账——锦云绸庄供给花船的绸缎,市价一匹五两,账记八两。虚报那三两,周茂才分一两,白三爷分二两。”
他把本子递给郑御史:“这是抄录的账目,原件在扬州漕口存着,刻了砖。”
郑御史翻看着本子,忽然笑了:“好小子!你这是一砖砸一串啊!”
次日大朝会,陈野被传召上殿。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官服——还是离京前那身,袖口磨出了毛边。进殿时,满朝文武侧目,有几个官员掩嘴低笑。
二皇子站在文官队列前头,扫了陈野一眼,眼神冷得像冰。
皇帝坐在龙椅上,神色平淡:“陈野,运河巡查四月,有何收获?”
陈野出列,没掏奏折,从怀里掏出三块砖——每块巴掌大,用红绳拴着,叮当作响。满殿寂静,所有人都盯着那三块砖。
“陛下,臣这趟巡查,别的没带,带了四百七十三块砖。”陈野举起砖,“临河码头清障公示砖五块,济宁漕粮损耗砖十七块,徐州民间码头交易砖一百零三块,扬州盐税花船账目砖三百四十八块。每块砖刻着一笔账,一个人名,一个故事。”
他把砖放在地上,一块块摆开:“这块刻着临河吴主事沉银五百两;这块刻着济宁杜主事盗卖赈灾粮三万斤;这块刻着徐州高提举垄断码头年贪十四万两;这块刻着扬州白三爷盐掺芒硝、花船虚账……”
每说一块,就有人脸色一变。等说到扬州,好几个官员额头见汗。
二皇子出列打断:“陈野!朝堂之上,岂容你摆弄砖头瓦块!成何体统!”
陈野咧嘴:“二皇子,砖头虽陋,刻的是真相。总比某些人用锦绣文章,藏着贪赃枉法强。”
“你!”二皇子怒目。
“够了。”皇帝开口,声音不高,但满殿肃静。他看向陈野,“你说这些砖刻着账目,可能验证?”
“能。”陈野道,“每块砖都有编号,对应账船上的原始账册。陛下可派人随时查验——砖在,账在;砖毁,拓印在。造假者,斩。”
他说得斩钉截铁。皇帝沉默片刻,道:“郑卿。”
郑御史出列:“老臣在。”
“陈野所言,可是实情?”
“句句属实。”郑御史躬身,“老臣随账船全程,每块砖的刻制,老臣都亲眼见证。砖上数据,均可与当地商户、船主、百姓核对。”
皇帝手指敲着龙椅扶手,良久,道:“周德海。”
监察御史周德海腿一软,出列跪倒:“臣……臣在。”
“你昨日上折,弹劾陈野敲诈商户。”皇帝淡淡道,“陈野说,你侄子周茂才在扬州与人合伙虚抬绸价。此事,你可知情?”
周德海汗如雨下:“臣……臣不知……”
“不知?”皇帝拿起案头一本奏折——正是郑御史连夜递上的扬州账目摘要,“这上面记着,周茂才去年三次向你‘孝敬节礼’,每次五百两。你也不知?”
周德海瘫软在地。皇帝摆手:“带下去,交由都察院细审。”
两个侍卫上前,把人拖出大殿。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退朝后,皇帝单独召陈野到御书房。书房里已经摆好了那四百七十三块砖——是从合作社马车直接运进宫里的,由太监们一块块搬进来,铺了半间屋子。
皇帝换了便服,背着手在砖堆间踱步。他随手拿起一块徐州码头砖,砖上刻着:“七月廿三,船主胡三,转运瓷器二百箱,费银十五两,经手人赵老栓。”
“这胡三、赵老栓,可还找得到?”皇帝问。
“找得到。”陈野道,“胡三的船常跑徐州扬州线,赵老栓是账船上的老船工,现在应该回到通州老家了。陛下若想见,臣可派人去请。”
皇帝放下砖,又拿起一块扬州盐税砖:“这上面说,盐掺芒硝,每百斤掺五斤。盐运司的人,就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