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了,但不说。”陈野咧嘴,“因为每掺一斤芒硝,盐商给盐运司官吏分润五十文。一百斤掺五斤,就是二百五十文。扬州漕口年过盐船五千艘,您算算,这是多大一笔钱。”
皇帝盯着砖,久久不语。窗外秋雨渐沥,打在琉璃瓦上,声声清晰。
良久,皇帝道:“陈野,你这砖头公示法,在运河上可行。在朝堂上……行得通吗?”
陈野蹲下身,擦了擦砖面上的灰:“陛下,朝堂和运河,其实一样。运河上的贪官,靠的是信息不透明——船主不知道别家运费,脚夫不知道真实工钱,商户不知道真实税则。朝堂上的某些人,靠的也是信息不透明——陛下不知道真实民情,百姓不知道真实税赋,忠臣不知道真实账目。”
他站起身:“砖头虽笨,但有个好处:刻上了就改不了,摆出来谁都看得见。朝堂上的奏折,可以润色、可以隐瞒、可以销毁。但砖头垒成墙,就在那儿,风刮不走,雨淋不烂。”
皇帝忽然笑了:“你这是要把朕的朝堂,也变成砖头墙?”
“臣不敢。”陈野正色,“但臣觉得,有些东西——比如税赋账目、工程开支、官员考核——刻在砖上,摆在宫门外,让百姓路过时能看两眼,不是坏事。”
三天后,一道圣旨震惊朝野:于皇宫正门东侧广场,立“公示万砖墙”。墙高九尺,长三十丈,由特制青砖垒成。墙上将定期公示六部重要政务:户部税赋收支、工部工程账目、兵部军费开销、吏部官员考绩……
更震撼的是,圣旨规定:凡公示内容,皆需经“三方核验”——衙门自核、都察院复核、民间代表抽核。核验通过后,刻砖上墙,五年内不得销毁。
第一块上墙的砖,刻的是运河巡查总结:四站共惩办贪官九人,追回赃款二十三万两,立新规十七条。砖旁附了四百七十三块小砖的拓印目录——谁想看细节,可按编号去合作社查阅原件。
公示墙立起那日,宫门外围满了百姓。有识字的秀才大声念砖上内容,不识字的围着听。念到追回赃款二十三万两时,人群爆发出欢呼。
二皇子在府里听说后,砸碎了心爱的和田玉镇纸。幕僚小心翼翼:“殿下,这公示墙一立,往后咱们的人做事……就难了。”
“难?”二皇子冷笑,“墙是人立的,就能被人推倒。陈野不是爱刻砖吗?本宫就让他刻个够!”
公示墙需要专人维护,皇帝下旨新设“公示司”,隶属都察院,但独立办公。司衙地址选在了西城一条僻静胡同——原是个贪官抄没的宅子,三进院子,年久失修。
郑御史推荐陈野兼任公示司主事,官衔正六品。陈野没推辞,但提了个条件:公示司人员招聘,要“砖契制”。
“什么叫砖契制?”郑御史皱眉。
“应聘者不用写文章,不用托关系。”陈野解释,“就在这院子里,现场考。考算术的,给一本假账,限时找出问题;考文书的,给一份含糊公文,限时改明白;考核查的,给一堆真假混杂的单据,限时辨出真伪。考过了,现场刻‘聘用砖’——砖上刻着姓名、职位、聘期、职责。砖一式两份,衙门存一份,本人持一份。干得好,砖续刻;干不好,砖销毁,人走。”
郑御史瞪眼:“这……这不成儿戏了吗?”
“儿戏总比私相授受强。”陈野咧嘴,“再说,砖头聘书有个好处——哪天这人贪赃枉法了,他的聘砖就是罪证,砸碎了公示,以儆效尤。”
招聘告示贴出去,来应聘的居然不少。有落第秀才、有账房先生、有退伍老吏,甚至还有两个女子——一个是寡妇,原在户部某官员家做账房,丈夫病故后被辞退;一个是被休的妇人,因生不出儿子被夫家赶出,却打得一手好算盘。
陈野一视同仁。考算术的那本假账,是他特意让栓子做的——表面天衣无缝,但藏着七处错误。结果三十个应聘者,只有五人全找出,其中就有那个寡妇和那个被休妇人。
陈野当场给五人刻了聘用砖。砖是特制的,巴掌大,正面刻姓名职位,背面刻司衙大印和编号。他把砖递给那个寡妇时,妇人手直抖,泪珠砸在砖面上。
“林娘子,往后您就是公示司的账房了。”陈野道,“月俸三两,管一顿午饭。干得好,年底有分红。”
林娘子噗通跪下,被陈野一把扶住:“咱们这儿不兴跪,兴实打实干活。”
公示司衙门修缮的当口,陈野回合作社住了几天。秦老太的眼睛好些了——胡大夫用新配的药膏敷了三个月,能模模糊糊看见人影了。老太太摸着合作社正堂那块“为民请命”的御匾,喃喃道:“亮堂了,亮堂了……”
小莲从纺织工坊回来,抱着厚厚一摞账本。这半年,工坊又扩了二十架织机,女工增加到八十人。她如今是工坊大管事,月俸五两,手下管着三个小管事。
“陈大哥,这是上月的细账。”小莲把账本摊在桌上,“按您说的,成本、利润、分红、公积金,都分开了。女工夜校又毕业了十二个,六个留工坊,六个去了新开的印书坊。”
陈野翻着账本,账记得清清楚楚,连灯油钱都单列一页。他咧嘴:“行啊,小莲,你这账比户部的都清楚。”
小莲脸微红:“都是您教的。”顿了顿,小声道,“陈大哥,宫里……没为难您吧?”
“为难?”陈野啃着第三十块豆饼——这是小莲特意做的,掺了芝麻和糖,“他们现在顾不上为难我。公示墙一立,好些人忙着擦屁股呢。”
正说着,狗剩跑进来,手里拿着封信:“陈大人,扬州来的信,赵老栓托漕船捎来的。”
信是赵老栓口述、请识字船工代笔的。信上说,扬州漕口“三三制”运行三个月,百姓代表查出了三笔问题账,白三爷当场补了银子。盐税公示墙前,常有百姓围观,如今盐船过秤,再没人敢做手脚。信末,老船工写道:“陈大人,您那砖墙,真管用。老汉活了六十年,头回见百姓能管官的。”
陈野把信折好,塞进怀里。窗外,秋月正明。远处皇宫方向,新建的公示墙前还亮着灯火——郑御史让人在那儿挂了气死风灯,夜里有百姓路过,也能看砖。
狗剩小声问:“陈大人,公示司衙门修好了,咱们是不是要搬过去?”
“搬。”陈野道,“但合作社这儿留着。砖坊、工坊、夜校,一样不能停。公示司是衙门,合作社是根——根扎牢了,墙才立得稳。”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月光洒在青砖地上,一块块方方正正,像铺开的棋局。更远处,京城万家灯火,明明灭灭。
陈野扛起立在墙角的铁锹,锹柄上的红绳在夜风里轻摆。
朝堂上的砖墙立起了,公示司开衙了,百姓的眼睛更亮了。
但二皇子那摔碎的玉镇纸,预告着下一场风雨。
下一局,该看看这“万砖墙”下,最先冒出来的,会是哪颗钉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