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价进的?”
“一、一文钱一块……”
陈野挑眉:“一文?市面上青砖三文一块,官窑特供砖五文一块。你一文卖给工部,做慈善?”
孙东家汗如雨下。陈野不急,让栓子搬来一摞账册——是从昌盛窑“借”来的往来账。翻开一看,密密麻麻:某月某日,售予工部营缮司青砖五百块,单价一文;同日,收营缮司“物料补贴”二百两。
“这一文是明账,二百两是暗账。”陈野把账册推到孙东家面前,“孙老板,这二百两,进了谁口袋?”
孙东家瘫倒在地:“陈、陈大人饶命……是、是严大人的师爷让这么做的……说是一文进货,方便账目平整,那二百两是、是‘辛苦费’……”
“辛苦费给谁?”
“严、严大人分一百两,师爷分五十两,剩下五十两……打点营缮司上下……”
陈野让狗剩记下口供,画押。然后对孙东家说:“孙老板,你这罪,可大可小。想活命,得戴罪立功。”
“怎、怎么立?”
“把你和工部这些年所有的‘阴阳账’,全交出来。”陈野盯着他,“一块砖都不能少。”
昌盛窑的账本一交,牵扯出一串人。但严琨咬死不认,反告陈野“威逼商人、伪造证供”。
案子又僵住了。
陈野不急。第二天,他在宫门公示墙旁边,搭起了一座“自证窑”。
窑很简单:就地挖坑,用耐火砖砌成馒头形,上面搭草棚防雨。窑前摆着黏土、水、模具,还有三个老窑匠。
陈野敲锣喊:“各位父老!工部说咱们公示司的民砖不合格,咱们没话说。但今天,咱们当着大伙儿的面,现挖土、现和泥、现制坯、现烧砖!烧出来的砖,当场检验!合格了,就用这砖补公示墙;不合格了,我陈野自己把公示司牌子砸了!”
百姓围过来了。董师傅带着两个徒弟,现场演示:挖土过筛,加水揉泥,入模成型,阴干坯体……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更绝的是,陈野让栓子把每道工序的成本——黏土多少钱、人工多少钱、柴火多少钱——刻在小陶片上,挂在窑边。最后算出来:一块青砖成本两文半,售价三文,利润半文。
“瞧见没?咱们合作社的砖,就赚半文钱。”陈野举着小陶片,“工部官窑的砖,成本多少?售价多少?利润多少?敢不敢也刻出来挂挂?”
人群里有人喊:“官窑砖卖五文!成本最多三文!赚两文!”
“何止两文!”一个老窑工挤出来,“官窑吃皇粮,柴火、黏土、人工都是朝廷出,成本连两文都不到!他们卖五文,净赚三文多!”
百姓哗然。陈野趁热打铁:“这还只是明账。要是再玩‘一文进货、二百两补贴’的把戏……各位算算,一年下来,多少百姓的血汗钱,进了某些人的口袋?”
“自证窑”烧了三天。出窑那天,宫门广场人山人海。新烧的二十块青砖一字排开,董师傅亲自检验:砸、泡、冻、压……全部合格。
陈野当场让人刻砖——刻的不是公示内容,是“自证窑”的成本明细和检验结果。刻好了,直接垒在公示墙旁边,成了“副墙”。
“自证窑”立起来的第五天,严琨撑不住了。郑御史拿到了昌盛窑东家的全套口供和账本,进宫面圣。皇帝震怒,下旨严查。
都察院的人去严琨府上时,他正在书房烧账本。火盆里的纸灰还没燃尽,但没用——陈野早就让狗剩带人,把严琨师爷藏在妾室娘家的备份账本,翻出来了。
账本里不仅记着砖石买卖,还有木料、石料、油漆……所有工部采买的物料,几乎全有“阴阳账”。五年下来,贪墨总额超过八万两。
严琨被押到都察院公堂时,面如死灰。郑御史问话,他一言不发。
陈野去了。没进公堂,就在都察院门口,垒了一面“砖头供状墙”——用“自证窑”烧的新砖,把严琨的罪证一条条刻上去:
“景和二十一年,虚报宫墙维修砖三万块,冒领银两九百两……”
“景和二十二年,以次充好供应河道堤坝砖,致三处溃口……”
“景和二十三年,收受昌盛窑贿赂二百两,纵容其以民砖充官砖……”
刻了三十块砖,垒了一人高。百姓围观看,骂声一片。
严琨在牢里听说后,一夜白头。第二天,全招了。
案子结了:严琨革职抄家,流放三千里;涉案的营缮司官吏十三人,或革职或流放;工部尚书罚俸半年,责令整顿。
公示司的“民砖禁令”自然解除。皇帝还特批:往后公示墙用砖,可由公示司自行采购,只需符合质量标准,不论官窑民窑。
圣旨下来那天,陈野蹲在“自证窑”前,把最后一块砖坯塞进窑口。窑火正旺,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
狗剩小声问:“陈大人,严琨倒了,二皇子会不会……”
“会。”陈野咧嘴,“所以这窑别拆,留着。下次谁再说咱们的砖不行,咱们就现场烧给他看。”
远处,公示墙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青光。新补的砖和旧砖颜色略差,但垒在一起,像一块块沉默的碑。
更远处,二皇子府的方向,有马车匆匆进出,不知又在运筹什么。
陈野扛起铁锹,锹柄上的红绳在晚风里飒飒响。
劣砖的根挖出来了,自证窑立起来了,工部的蛀虫揪出来了。
但“物料采买”这条线上的腐肉,恐怕不止这一块。
下一局,该顺着这条线,看看还能掏出多少“官窑里的民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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