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来的风平浪静，终究是被一声穿透宫墙的唢呐声打破了。那声音高亢嘹亮，像一把淬了金的锥子，刺破云层，带着铺天盖地的喜庆，却在雍和宫的青砖黛瓦间撞出细碎的裂痕，将连日来的沉寂搅得粉碎。
皇帝要在宫中大开宴席，庆祝迎娶新的侧皇后。消息传遍六宫时，墨晔正在廊下看着宫人修剪腊梅的枯枝。深秋的风卷着碎叶掠过脚边，他握着青瓷瓶的指尖微微一顿，冰凉的釉色透过掌心传来，随即又恢复了平稳的动作，仿佛听到的只是“今日天气晴好”般无关紧要的琐事。
可这日的雍和宫，终究还是没能幸免。宫人奉了内务府的旨意，将东侧半座宫殿翻了个底朝天——褪色的窗纱换成了簇新的茜色绫罗，廊下挂满了红绸绣球，连阶前的石板缝里都撒了碾碎的红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着一地被揉碎的胭脂。这喧宾夺主的喜庆，衬得西侧未被波及的宫苑愈发清冷，雕花木窗映着光秃秃的庭院，像幅被硬生生撕开的画，一半浓艳，一半萧瑟。
而此刻，被安置在东侧殿喜床上的白君泽，正披着沉重的红色盖头。盖头是用云锦织就的，绣着百子千孙图，边缘坠着的珍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在这过分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间的素圈银镯，那银镯样式古朴，表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唯有内侧藏着五道极其细小的暗纹，边缘早已模糊，却在掌心的温度里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盖头下的视线一片昏暗，只有透过细密的绣纹缝隙，能看到身前铺着的鸳鸯戏水锦被，金线绣就的水波纹在烛火下流动，晃得人眼晕。他闭了闭眼，鼻尖萦绕的龙涎香突然幻化成族地那夜浓重的血腥味——铁锈混着焦糊，还有某种草木被焚烧后的苦涩，像条毒蛇，猛地缠上他的喉头，让他呼吸一窒。耳边隐约传来的宴席喜乐声，也在瞬间扭曲成族人临死前的哀嚎，孩童的哭叫、老人的咳血、母亲最后那句“活下去”……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太阳穴。
他本是鬼谷白族的圣子。白族世代隐居在云雾缭绕的山谷里，守护着一株能延年益寿的“还魂草”。那草三百年一开花，三百年一结果，族规严明，从不将其外传，只用来救治族中重伤之人。可这秘密不知何时被当今皇帝萧烬瑜知晓，那贪婪的帝王渴求长生，竟在三年前的深夜，派禁军围剿了与世无争的白族聚居地。
那天他恰好在后山采药，为母亲治多年的咳疾。背着药篓回来时，远远便看到谷中升起冲天的火光，像条吞噬一切的火龙。他疯了似的往回跑，脚下的石子磨破了草鞋，脚踝被树枝划破也浑然不觉。可看到的，却是尸山血海——茅草屋被烧成了黑炭，平日里和蔼的阿叔倒在门槛边，胸口插着长矛；教他辨认草药的婆婆蜷缩在灶台旁，手里还攥着没织完的婴儿鞋；连刚出生三个月的小侄女，都被钉在了门板上……
母亲躺在祠堂的门槛边，胸口插着一支羽箭，血染透了她最爱的靛蓝布裙。见他回来，她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将这只银镯戴在他腕上。血污沾满了他的手，黏腻而滚烫，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带着血沫：“君泽……去药王谷，找你舅舅……活下去……别报仇……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