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武侠修真 > 玄与皙 > 第153章 一百五十一

第153章 一百五十一(1 / 2)

晨光透过雕刻着细密竹叶纹样的木格窗棂,在铺着靛蓝色锦缎桌布的长方形餐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桌上已摆好了四套青瓷茶具,茶汤清澈,氤氲着栗香,但无人有心品茗。

已是第二日正午。约定的时间已到,雅间里却只有三人。

鸣崖坐在主位,黄褐相间的皮毛在略显昏暗的室内依旧显眼。他坐姿看似端正放松,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茶杯杯沿。他那比例略显细长、覆盖着浅黄色短毛的手指,正带着茶杯在桌面上极其缓慢地旋转,杯底与锦缎摩擦,发出细碎而持续的“沙沙”声,在这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尾巴平放在身侧椅面上,尾尖却像钟摆一样,以极小的幅度、稳定的频率轻轻敲打着椅面,暴露出主人内心的并不平静。

坐在他右侧的是鸣岱。一身灰色的皮毛打底映衬得漆黑色的虎纹也显得更加深邃、连贯,如同夜幕下山峦的剪影。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茶杯里,仿佛在研究茶叶沉浮的轨迹。他的耳朵不像鸣崖那样总是机警地竖着,而是有些无力地向后撇着,贴在脑袋两侧,显出一种心事重重的模样。粗壮的尾巴从椅子侧面垂下,尾梢蜷缩着,一动不动。

“他会来吗?”鸣岱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看向对面的鸣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不确定。这份不确定,并非源于对鸣德是否会收到消息的怀疑,更多是源自他内心深处那份对鸣德难以言说的亏欠感。

若是不见,也就罢了。若是鸣德一辈子就待在罗水巷里,不再出现在他们这些兄弟面前,他或许还能用“时间会冲淡一切”来安慰自己,虽然这安慰苍白无力。可一旦见面,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儿时记忆便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形影不离的追逐打闹,一起闯祸后互相顶罪,深夜躲在御花园假山里分享偷来的点心……那时鸣德总是冲在前面,笑声爽朗,而他则跟在后面,小心地善后。那些点点滴滴,如今想来,像细密的针,扎在心头最软的地方。

鸣崖旋转茶杯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他抬起那双熔金色的眼眸,看向鸣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被他用惯常的从容掩盖。“他,应该会来吧。”鸣崖的语气听起来笃定,将茶杯轻轻放回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只要迪安将事情告诉他。我们三人聚在一起……以他的性子,没理由不好奇。”

他试图用逻辑说服弟弟,也说服自己。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笃定”奇心就轻易踏入他们圈套的莽撞少年了。如今的鸣德,对“兄弟”这个词恐怕只剩下冰冷的嘲弄。

鸣言坐在鸣崖的左侧,与鸣岱相对。他保持着惯有的沉默,蜜黄色的皮毛在光线中显得温暖,但神情却是冷的。他没有介入两位兄长的讨论,只是安静地坐着,熔金色的眼眸望着紧闭的雕花木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外面的走廊。他的坐姿是三人中最挺直的,如同标枪,尾巴也规规矩矩地卷放在自己脚边,显示出极强的自律和一种无形的疏离感。直到鸣崖忽然将目光转向他。

“十一弟?”鸣崖的声音带着探究,“鸣德……没找过你吗?你们好歹……”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鸣言和鸣德是同父同母的嫡亲兄弟,血脉相连,与其他兄弟同父异母的情况终究不同。在鸣崖看来,这层关系或许能成为一丝微弱的纽带。

鸣言的耳朵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他看向鸣崖,目光平静无波,但放在膝盖上的手却微微收紧。“没有。”他回答得干脆利落,声音没有起伏,“他恨我,不比恨你们少。”

他选择了谎言。并非全然的谎言——鸣德当然有理由恨他当年的沉默,但“没有找过”却是假的。他不想在此刻提及,不想面对鸣崖和鸣岱可能因此产生的、更为复杂的情绪,也不想让自己陷入回忆的泥沼。有些伤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道歉无用,弥补苍白。他并不奢求鸣德的原谅,那本身就是没有意义的事情。何必等到时过境迁、尘埃落定,才想着去挽回早已断裂的东西?

他说话一针见血,直接堵住了所有温情脉脉的可能。

鸣崖似乎被这话噎了一下,手指重新搭上茶杯,无声地叹了口气。“大哥手段强硬,换谁来……当时都不敢替他说话的。”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时过境迁的感慨,也有一丝为自己、为众人开脱的意味,“如今大哥不在了……我们终究是兄弟的……”

他的手指继续摩挲着杯檐,仿佛那上面有无形的纹路需要辨认。话语里的“兄弟”二字,在此刻听起来有些空洞,也有些沉重。

鸣言没有回应鸣崖关于“兄弟”的感慨,反而将目光转向了鸣岱,熔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清晰的探究,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幼弟对曾经仰慕过的兄长的质问。

“四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鸣岱立刻抬起了头,“你也是这样想的吗?那当年……”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最终还是选择了直接

“为什么还要在事后,单独去找父皇,单独为赤敛求情?“赤敛为鸣德说话,难道为赤敛求情,就不算触碰大哥的钉子吗?”鸣言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话语里的锋芒却让鸣岱的脸色微微发白。

鸣言小时候,其实很羡慕鸣岱。鸣岱和鸣德,一红一灰,性格一个内敛一个外放,却不知为何总能玩到一处,形影不离,像是天生的搭档。他们一起在宫中奔跑追逐的身影,是鸣言灰色童年记忆里为数不多的亮色。明明他鸣言和鸣德才是同父同母、血脉相连的亲兄弟,但他却像是被隔在了一层透明的墙壁之外。不过没关系,或许是因为鸣德生得太过张扬随性,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而他自己则太过内敛沉静,像一块沉默的石头。火焰与石头,本就不易靠近。因此他不起眼,总是安静地待在角落,看书,练武,观察。虽然没有像鸣德那样被其他兄弟明显孤立或排挤,但也始终是独自活在喧闹的人群里,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鸣岱被问得怔住了。他放在桌下的手攥成了拳,手背上青筋微显。他没有逃避,也没有找太多华丽的理由,只是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和坦然承认的怯懦。

“当时的情况……即使我为他求情,也不会有半分好转吧。”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赤敛……他站出来,是出于义愤,但他太天真,不知道那浑水有多深。但这件事本就和他没有关系。大哥构陷的目的,本就只有鸣德一人而已。赤敛只是恰好……挡在了路上。”

他吸了口气,抬头直视鸣言,“所以,我当时即使去为赤敛求情,大哥也不会因此对我有太多疑心,最多觉得我不识大体。”

他承认了自己的怯弱,也承认了自己在绝对权力面前那点微不足道的、试图挽回的努力是多么苍白无力。

“……”鸣言沉默了。他看着鸣岱眼中那份清晰的痛苦和自责,没有再追问下去。有些答案,其实彼此心知肚明。他重新将视线投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内心深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地方,其实也藏着一丝微弱的期待。发起这场宴会的是鸣崖,他只是被通知了。他原本以为是要叫上一大堆旧日兄弟、门客,演一场虚伪的团圆戏码,所以本能地不想来。但听说只有他们四人,他才改变了主意。他也想看看,这位心思深沉的三哥,这次到底想干什么。

“嘎吱——”

年久失修的木门轴发出有些刺耳的摩擦声,打破了雅间里凝滞的沉默。三人几乎是同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投向门口。

然而,下一秒,期待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化为了失望。

进来的不是鸣德。

是绣星楼的店小二,一个看起来机灵勤快、脸颊瘦长的山猫兽人。他肩上搭着一条雪白的毛巾,手里提着一把硕大的铜壶,壶嘴还冒着袅袅的热气。他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盈满笑容的表情,细长的尾巴在身后欢快地小幅度摆动。

“几位大人久等啦~”小二声音清脆,带着讨好,“茶水凉了吧?给您几位换壶热的!今天后厨刚到一批新鲜的棉鳞鱼,那鳞片跟云朵似的,肉嫩得能化在嘴里!还有上好的铁爪兽,用秘制酱料腌了一宿,烤得外焦里嫩,油滋滋的香!需要给您几位预留吗?晚了可就被别的雅间定光啦!”他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将桌上微凉的茶壶撤下,换上新沏的热茶,动作流畅,显然是见惯了达官贵人。

鸣崖心中那口因为期待落空而蓦然升起的郁气,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熔金色的眼眸瞥了小二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从怀里摸出两枚银光闪闪的硬币,手指一弹,银币划出两道弧线,精准地落在小二急忙伸出的手掌里。

“下去吧。”鸣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人没齐。需要点餐自然会叫你。没喊你,就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打扰。”话语里的吩咐意味清晰明了。

“好嘞!好嘞!多谢大人赏!”小二接住银币,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眼睛都眯成了缝。他连连点头哈腰,“您几位放心,小的这就去门口候着,保证谁都不放进来!有事您随时吩咐!”说完,他保持着恭敬的姿态,慢慢退到门口,小心翼翼地拉上了门扇,将内外的声响隔绝开来。

雅间内重新恢复了安静,但气氛比刚才更加沉闷。那扇门仿佛成了一面墙,隔断了他们的期待。

鸣岱的脑袋微微偏向鸣崖,声音轻得像耳语:“已经……正午了。”窗外的日头确实已升到最高,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拉出短短的光斑。

鸣崖盯着那扇门,仿佛要用目光将它烧穿。他提起店小二新换上的那壶热水,给自己已经凉透的茶杯注满,滚烫的水流冲入杯中,激荡起茶叶,也蒸腾起一片白雾,模糊了他一瞬间有些烦躁的表情。

“再等等。”他吐出三个字,像是在说服别人,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他甚至开始怀疑,迪安那个心思深沉的小白猫,是不是根本就没把话转达到?或者,那小子已经精明到了这种地步,吃定自己不敢将他掌握“二重强化”的事情捅出去,所以故意隐瞒?若真是如此……

就在鸣崖心思电转,鸣岱越发不安,鸣言沉默观望之际——

“哗——”

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这一次,三人都没抱太大希望,只以为是那去而复返、过于殷勤的小二。他们有些意兴阑珊地抬起眼。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抹极其耀眼、仿佛将窗外所有阳光都吸附而来的色彩!

一身艳丽夺目的橘红色皮毛,如同最炽热的熔岩在此刻凝结成型;其上交织的橘黄色虎纹,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真的如同在皮毛下静静燃烧的火焰。高大健硕的身形几乎堵住了门口,带来一股无形的、混合着战场煞气与铁匠铺烟火气的独特压迫感。

是鸣德!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熔金色的眼眸如同两盏被点燃的熔炉,目光平静甚至有些冷淡地扫过雅间内的三人。他的耳朵竖得笔直,耳尖的毛发在光线中几乎透明。那条粗壮有力的虎尾,在他身后自然地垂着,尾尖却微微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带着防备意味的弧度。

“咣!”

没有多余的话语,鸣德反手一带,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被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轻轻一跳。

随后,他迈开步子,走到空着的那个座位——正对着鸣崖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了下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丝毫久别重逢该有的温度。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刺啦”声。鸣德坐定,身体并未完全放松地靠向椅背,而是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发力起身的微前倾姿态。他的目光,从左边的鸣言,移到中间的鸣岱,最后定格在正对面的鸣崖脸上。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们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剖开来看清楚。

“找我什么事?”

没有“好久不见”,没有“别来无恙”,没有任何寒暄与铺垫。鸣德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质感。仿佛坐在他对面的,不是血脉相连的兄弟,而是三个需要理清利害关系的……陌生人。他的潜台词再明显不过: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别扯那些没用的。

鸣言在鸣德目光扫过自己的瞬间,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脏漏跳了一拍。尽管他早已预料到会面对这样的目光,但真正被那眼眸锁定,还是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压力。他那条总是规规矩矩的尾巴,此刻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悄悄地缩了回去,紧紧贴住了自己的小腿,试图减少存在感。

鸣崖不愧是鸣崖,短暂的错愕之后,他迅速调整好了表情。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惯常的、带着三分亲和七分从容的笑意,仿佛刚才一刹那的僵硬从未出现过。

“八弟……别急嘛。”鸣崖的声音温润,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和一丝兄长般的嗔怪

“好不容易聚一聚,点几个好菜,我们边吃边说?”

他试图拉近距离,营造一种温情的气氛。

鸣德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立刻起身离去。他只是依旧用那双冷冽的熔金眼眸看着鸣崖,脸上没什么表情。然而,这种沉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答案——他在听,但他随时可能走。

鸣崖读懂了这份沉默。他心中微定,至少,鸣德愿意坐下来,这就是一个好的开始。

“小二,上菜!”

出乎意料的,喊出这句话的不是鸣崖,也不是试图缓和气氛的鸣岱,而是一直沉默的鸣言。他的声音比平时略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甚至有点像被什么追赶着。他感觉雅间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鸣德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无形的、带着疏离和隐隐怒意的气场,让他坐立不安。鸣德好像很生气——虽然脸上看不出太多端倪,但那种冰冷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愤怒。

他为什么生气?气他们当年的不作为?气他们现在才来找他?可这气总不能撒在自己身上吧?自己当年……好歹没有落井下石——虽然也没伸出援手。

于是,在一种混合着紧张、尴尬和想要打破僵局的本能驱使下,他下意识地喊了出来。

“好嘞——!”

房门外立刻传来回应,依然是那个山猫小二欢快的声音,显然他一直就守在门外不远处,耳朵竖得比谁都尖。门没有被推开,这是规矩。“大人们要吃点什么?还是小的替您几位安排?”

小二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带着十足的恭谨。

“你看着来吧。”这次是鸣崖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带着一种属于上位者的、理所当然的吩咐口吻

“上最好的。招牌菜,时鲜货,店里的好酒,都配上。今日我与弟弟们相聚,要尽兴。”这是他做东的局,他必须展现出足够的诚意和……实力。即使这份诚意在鸣德眼中可能一文不值,但该做的表面功夫,一样不能少。

“得令!几位大人稍候,酒菜马上就来!”小二欢天喜地地应声而去,走廊里传来他小跑离开的脚步声。

雅间内再次剩下兄弟四人。短暂的喧闹过后,是更深沉的安静。

鸣德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向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仰起头,脖颈线条刚硬,目光毫不客气地再次在对面三人脸上缓缓划过,那视线如同实质的探照灯,带着审视和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

“都看着我干嘛?”鸣德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讥诮,“从小到大还没看够吗?脸上又没开花。”他顿了顿,尾音上扬,“我也不是第一天待在这恙落城了。想谋个眼熟,这些日子也该看腻了吧?”

他的话,将这场聚会定性为“谋个眼熟”,彻底剥去了温情的外衣,只剩下赤裸裸的利益或算计。

鸣岱放在桌下的手又握紧了些。他深深吸了口气,仿佛鼓足了勇气,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响起在沉默的空气里:“八弟……我们……可以好好谈谈的。” 话语里带着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渴望。他不想再这样针锋相对下去,他只想……或许能找回一点点过去的感觉,哪怕只是一点点。

“好了~”鸣德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如果是要聊什么兄弟感情、追忆往昔的话,”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那这饭,我看我就不用吃了。人类那边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他歪了歪头,像是真的在回忆,“哦,对了,‘几个大老爷们,不肉麻吗?’”

他话音落下,雅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鸣岱的脸色白了白,鸣崖的笑容也有些僵硬,鸣言则抿紧了嘴唇。

鸣德似乎很满意自己造成的效果。他不再仰头,身体重新坐直,但姿态并未放松。他一条腿曲起,脚踝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双手抱在胸前——这是一个典型的、警惕性极强的防卫姿势,将自己与外界隔离开来。而他那条粗壮的橘红色尾巴,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灵活地绕在了自己所坐椅子的前腿上,松松地缠了两圈,尾尖轻轻搭在椅腿侧面。这个细微的动作,更加印证了他此刻高度戒备、随时准备抽身离去的心态。

他不是来叙旧的。他是来听“事”的。如果没“事”,或者“事”不对胃口,他立刻就会走。

鸣崖看着鸣德这副油盐不进、浑身是刺的模样,知道温情牌已经彻底失效。他熔金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叶,呷了一小口,借这个动作整理了一下思绪和措辞。

“……我听说,”鸣崖放下茶杯,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在这安静的雅间里却格外清晰,显出事关重大。他的耳朵警惕地转动了一下,确认隔墙无耳。

“你在负责‘旧日战甲’的计划。”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鸣德,“你当真……要为牧沙皇开疆拓土吗?”

问题直指核心,撕开了所有伪装。这不是兄弟闲谈,这是政治立场的质询。

鸣德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他似乎对鸣崖如此直接并不意外,甚至可能更欣赏这种单刀直入的方式,省去了许多虚伪的周旋。

“即使我不为他做,”鸣德的声音同样不高,但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冷硬的理性,“也会有别人去做。用旧日战甲,或者用别的什么法子。”他摊开一只手,掌心向上,做了个“无所谓”的手势

“牧沙皇想要的东西,迟早会拿到手,区别只在于方式、时间和代价。”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鸣崖,嘴角的讥诮意味更浓,“你放心,我还没有卑鄙到……拿你们去‘填仓’。”

“如果你们是觉得我的做法太激进,或者单纯看不惯我为牧沙皇效力……”鸣德收回手,重新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熔金色的眼眸里是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我的评价是——”

他拖长了音调,然后清晰地吐出四个字:

“我不在乎。”

“牧沙皇麾下,猛将如云,谋士如雨,如今国力强盛,军备精良。”鸣德的声音平稳地叙述着事实,像是在分析一场与己无关的棋局,“你们也清楚,这不是我的吹捧,如果要打叶首国,以他们如今内忧外患、高端战力折损,绝对抵挡不住。即使他们藏着掖着再多后手,再多所谓的‘底牌’,也只不过是……”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拖延”的手势,“……将失败的时间,往后拖一拖罢了。结局,不会改变。”

这番话说得冷酷而绝对,充满了对叶首国现状的精准判断和对沙维帝国实力的强大自信。也彻底表明了鸣德的立场——他深信牧沙皇必将胜利。

鸣崖的呼吸微微一滞。他放在桌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鸣德的话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他知道鸣德说的很可能是事实,但正因为可能是事实,才更让人感到一种无力回天的窒息感。

“那……”鸣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略微提高,但他立刻意识到,又强行压了回去,只是语速加快了不少

“那些被‘填仓’的人怎么办?那些刚安定的家庭怎么办?战争一旦再次打响,会死很多人!”

他的眼中流露出清晰的痛色,那并非伪装。经历过帝国末期与鳄鱼族内战和沙国入侵的他,亲眼见过太多破碎的家园和失去亲人的悲嚎。那些景象,现在有时会是他午夜梦回时挥之不去的梦魇。

“哼~” 鸣德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近乎嗤笑的鼻音。他看着鸣崖,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果然还是如此天真”的意味。

“如果战线被拖得更久,拉得更长,”鸣德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如同出鞘的刀锋

“牺牲的人,被战争影响、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家庭,只会更多!十倍!百倍!”

他的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沿,熔金色的眼眸紧紧锁定鸣崖,散发出强烈的压迫感。

“唯有速战速决!以雷霆万钧之势,在第一战,就利用旧日战甲或者其他一切手段,对敌人做到——” 他握紧右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嘎嘎”的轻响,猛地向下一顿,仿佛将什么东西狠狠砸碎

“——全歼!彻底击溃他们的主力,打垮他们的斗志!”

他的话语如同战鼓,在雅间内擂响。

“要形成绝对的威慑!让叶首国那些高高在上的议员老爷们,从骨头缝里感到恐惧!让他们明白,抵抗只有死路一条,而且会死得很快,很惨!”

鸣德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性光芒,“最好能吓得他们直接投降!叶首国是议员制,不是君主独裁。里面总有怕死的软蛋,总有想要保全自家权势财富的聪明人。到时候稍加引诱,分化瓦解,说不定就能不攻自破!”

他重新靠回椅背,但气势未减。

“打仗,带来的注定是牺牲和苦难!这一点,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清楚!” 鸣德的声音斩钉截铁,“但正因如此,才更要追求以最小的、最快的牺牲,结束这场迟早要来的战争!唯有这样,活下来的人,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才能快速得到喘息,才能有机会重建家园,生存下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电,射向鸣崖,语气陡然变得尖锐而充满攻击性:

“况且,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用这种悲天悯人的口气对我说教?”

鸣崖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拔山起岳’的时候,”鸣德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难道坑杀的自己人,就少了吗?”

鸣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咬紧了牙关,下颌线绷得如同刀削,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轻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冲破喉咙。他熔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剧烈的情绪——愤怒、痛苦、被揭穿的狼狈,还有一丝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不愿面对的愧悔。

“是的,我是这样做过!”

鸣崖的声音几乎是从紧咬的牙关缝隙里,被喉咙从牙关里赶出来的

“也正是我这样做了,我才看到了!许多失去支柱而彻底覆灭的家庭!我亲眼看过那些遗孀和孤儿眼睛里的空洞!他们或许没有当面对我发出批判,他们甚至依然对我展现的力量怀有畸形的崇拜!但他们每一个沉默的眼神,每一个麻木的表情,一字一句,都比最恶毒的诅咒更像利剑!”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溺水的人浮出水面。

“牧沙皇已经吞并了我们的帝国!”鸣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他已经得到了土地和子民!他该罢手了!为什么还要继续?为什么还要准备战争,去攻打叶首国?生灵涂炭,难道还不够吗?!”

“看来,”鸣德静静地听完鸣崖这番激烈的控诉,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反而浮现出一种近乎冷漠的了然,他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