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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一百五十二(2 / 2)

思奇魁对托索琳这突如其来的、充满血腥气的“计划”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意外或反对。他了解这个被囚禁了数年之久的精灵内心积压的怨毒有多么深重。他只是沉吟了一下,补充道:“如果你们决定去精灵国……那么,麻烦多花点功夫,把动静指向叶首国。”

他顿了顿,解释道:“我动用了自己一年只能使用一次的占卜异能,窥探了一下未来的某种‘可能性’。”他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带着一丝疑惑和深沉的算计,“结果发现……叶首国这个国家,在三年之后,居然……还存在着。”

这句话让一直平静的柯娜都抬起了头,圆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她合上书,看向思奇魁:“为什么要特意占卜这种事情?”

她无法理解。按照常理,以沙维帝国展现出的绝对实力和咄咄逼人的态势,加上叶首国内部此刻的混乱与虚弱,被吞并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只是时间早晚问题。浪费一年一次、代价不菲的珍贵占卜机会,去确认这种“大势所趋”的必然结果,在她看来毫无必要。

思奇魁沉默了。石室内只有魔法灯发出的细微嗡鸣和托索琳因为兴奋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约莫两秒钟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仿佛在压抑某种情绪:“就当我……心急吧。”

这个理由显然无法完全解释他的行为。

“那种事情无所谓啦~”托索琳才不关心什么叶首国存亡,她只在乎自己的“乐子”。她猛地从柯娜身上飘起,伸出手抓住柯娜宽厚的手掌,用力摇晃着,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轻快的、带着撒娇意味的语调,只是眼底那抹冰冷的恶意尚未完全消退

“好了好了~亲爱的我们出发吧~去找点乐子!让那个老妖婆好好见识一下,关了我这么多年,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已经迫不及待想听到那些木头脑袋破碎的声音了!嘻嘻嘻~”

她拉着似乎有些无奈但并未抗拒的柯娜,身影如同被灯光吞噬的幻影,迅速消失在石室通往地面的隐秘通道入口,那银铃般却透着寒意的笑声,也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

石室内,只剩下思奇魁一人。他站在原地,褐绿色的鳞片在幽光下如同冰冷的岩石。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个装着巨大残骸的金属匣,又抬头望向托索琳和柯娜离去的方向。

视线重新回到沙维帝国,恙落城。这里的气氛充满其帝国都城特有的、秩序井然之下的肃杀与力量感。

在一处靠近城防营地的校场边缘,方术,正悠闲地踱着步子,嘴里叼着一根随处可见的、被他咬出汁液的草茎,微微的苦涩味在口腔中蔓延。他的一只手随意地按在腰间那柄造型略有些奇特、刀鞘上刻着隐蔽符文的弯刀刀柄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他看起来心情相当不错,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尾巴在身后小幅度地、节奏轻快地摆动,巡视着不远处正在例行操练的士兵队伍。

“哦?磐大人~”

一个熟悉的、沉稳如高山的身影进入了他的视野。正是身着一身哑光黑甲、按剑肃立、正准备带领一小队“夜刃”精锐进行日常巡逻的黑狼兽人——磐。他那身灰黑色的皮毛在午后阳光下如同浸过油的钢铁,冰冷而坚硬。

方术眼睛一亮,脸上立刻堆起热情洋溢、仿佛见到至交好友般的笑容,主动迎了上去,远远地就打起了招呼,声音洪亮,引得附近几个士兵都侧目看了一眼。

磐的脚步停下,覆盖着盔甲的头颅微微转向方术的方向。他那双冰冷的、如同极地寒冰般的狼眸看向方术,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对这个以诡计多端、手段狠辣且毫无底线着称的鬣狗同僚,并没有什么好感。对方那种过分热情、仿佛跟谁都“自来熟”的作风,也让他觉得有些……轻浮,不符合军人应有的沉稳。

“方术大人。”磐的声音平稳,却带着明显的距离感,仅仅是礼节性的回应。他的尾巴垂在身后,纹丝不动,显示出内心的戒备和冷淡。

“怎么今天有空在这儿闲逛了?还没带卫兵?”

磐语气冷淡的说到,而方术则靠了过来,仿佛没察觉到磐的冷淡,他几步就凑到了近前,熟稔地拍了拍磐覆甲的臂铠,发出“哐”的轻响。他歪着头,打量着磐

“今天天气很好嘛~沙漠可没有这么温和的太阳~倒是磐大人你,看起来……兴致不怎么高啊?还在为昨天朝会上那些破事烦心?”他指的是狮心公爵的事

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淡淡道:“例行巡逻。”

“哎呀,巡逻有什么意思~”方术摆摆手,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我有秘密要分享”的神秘表情,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同时伸出爪子,攀住了磐那肌肉结实、肩膀,将他往旁边无人的营帐阴影处拉

“来来来~别这么严肃嘛磐大人,我这儿啊,有些顶顶有趣的事情,要和你私下里细说细说~”

磐被他拉着,眉头皱得更紧,本能地想要挣脱,但他没有,他挥了挥另一只手,示意身后那队如同标枪般肃立等待的“夜刃”士兵原地待命,自己则被方术半拉半拽地,带到了校场边缘一排闲置营帐的背阴处。

两人都未察觉,或者说,以他们的感知能力,也无法察觉,在远处那高大巍峨的宫墙城墙之上,有两道目光,正如俯瞰平静地注视着他们这小小的互动。

城墙高处,风声猎猎,吹拂着牧沙皇那头略显杂乱却更显威严的漆黑鬃毛。他双手背负在身后,高大的身躯如同山岳般矗立在垛口旁,纯黑如无星之夜的眼眸,清晰地映出下方远处校场上那两个逐渐靠近、然后躲到营帐阴影中窃窃私语的身影。

“方术……什么时候和磐的关系这么‘好’了?”牧沙皇的声音带着几分玩味的调侃,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身后之人的耳中。他并未回头,仿佛只是在欣赏一出即兴上演的微末戏剧。

缷桐如同最忠诚的影子,恭敬地侍立在牧沙皇身后半步的位置。他依旧耷拉着眼皮,浓重的黑眼圈在略显苍白的脸上格外明显,那对标志性的长耳自然下垂,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随时会站着睡着。听到牧沙皇的问话,他才微微抬起眼帘,那双被疲惫包裹、却偶尔闪过鹰隼般锐利的眼眸,也扫了一下下方的场景。

缷桐的声音平稳无波,如同古井深潭,“方术……向来擅长交际,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他看见谁都能立刻‘融’进去,这……也不算稀奇。”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听不出褒贬,“只要他觉得有价值。”

“但……”缷桐话锋一转,提出了自己的疑惑,虽然语气依旧恭敬,“陛下今日为何……特意带臣来这里?”他不认为牧沙皇是单纯出来散步,恰巧看到了这一幕。这位帝王的一举一动,几乎都带有目的性。

牧沙皇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下方移开,缓缓扫过更远处井然有序的军营、炊烟袅袅的民居,以及这座庞大帝国都城的轮廓。片刻后,他才开口,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哦?那么他也和你有过不错的交谈了?”

牧沙皇反问一句,缷桐并未回应,或者说还未来得及开口

“缷桐,你觉得……迪安那几个人,价值如何?”

缷桐略微一怔,似乎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转到那几个少年身上。他迅速在脑中调集所有相关信息,他谨慎地措辞道:“恕臣愚昧……依臣浅见,是几个有些天赋、运气也不错的苗子,但是……”他抬起眼皮,那双疲惫却清明的眼睛看向牧沙皇的背影,“他们个性过于鲜明,执念颇深,且显然对帝国归属并不强烈。这样的存在,难以约束,更难以管教。若投入资源培养,风险……不小。” 他的评价基于纯粹的实用主义和风险评估,冷静而现实。

“你做事,倒是雷厉风行,追求绝对掌控惯了。”牧沙皇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风中显得有些意味不明,“但你要明白,这世上有些人,有些力量,原本就不需要,也不应该用‘刻意控制’的那套方法去对待。”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远方,仿佛在看着更宏大的图景。

“强行束缚火焰,只会让它熄灭,或者……在某一天以更猛烈的方式反噬。有时候,给予一定的空间和方向,让火焰按照自己的方式燃烧,只要它的光芒和热量,最终能为你照亮前路便足够了。”

他似乎在说迪安他们,又似乎不仅仅是在说他们。

他的视线余光,又瞥了一眼下方营帐阴影处。方术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而磐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身体姿态似乎不再那么紧绷,微微侧耳倾听。

“得了,”牧沙皇忽然结束这个话题,语气轻松了些,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感慨,“旧日战甲的计划,现在到什么程度了?”他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缷桐

“孤看鸣德那家伙,天天不是泡在那个小院子里,就是跑得没影,不会把孤交给他的正事……给搞忘了吧?”

缷桐立刻微微躬身,流畅地汇报道:“禀陛下,鸣德大人虽然常驻小院,但对‘旧日战甲’计划从未松懈。他每隔两日,必会亲赴工坊,目前初号机的全部核心构件已经铸造、附魔完毕,正在最后的总装和调试阶段。”

他精确地报出时间节点:“预计三日之后,也就是鸣德大人下一次按例前往工坊的时候,初号机……刚好能完成最终组装,可以进行初步的静态测试和适应性评估。”

“哦?那倒是比孤预想的还要快上一些。”牧沙皇的眉毛微微扬起,纯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但很快又化为一丝不易察觉的、带着调侃的无奈

“效率不错,倒是两不耽误。”

他迈开步子,沿着城墙开始往回走,黑色的大氅在风中拂动。“你也不用时时刻刻把弦绷得这么紧,缷桐。”牧沙皇的声音随风飘来,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朋友间的随意

“偶尔学学鸣德,给自己找点……嗯,‘乐趣’。虽然他那乐趣在孤看来,有时也挺让人头疼的。你要是有他十分之一的‘乐趣’,孤或许能少操点心,嗯?”

这玩笑话里,似乎也藏着几分对这位永远兢兢业业、如同精密仪器般的影臣的关切,或者说是……一种帝王对绝对忠诚工具之余,那一点点人性的期望?

缷桐并未回应这句调侃。他只是默默地将微弯的腰身挺直了一些,依旧耷拉着眼皮,迈着平稳无声的步伐,如同最沉默的影子,牢牢跟在牧沙皇身后半步的距离。那厚重的黑眼圈下,无人知晓他此刻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乐趣?那对他而言,或许是最不必要,也最难以理解的东西。他的“乐趣”,大约就是看到帝国的齿轮严丝合缝地运转,陛下的意志畅通无阻地执行吧。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古老而坚实的城墙砖石上,一个昂然前行,一个沉默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