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好几天没见到鸣德了,原以为是被陛下留在身边商议机密,但今日如此重要的紧急会议,却依旧不见踪影。
皇座之上,牧沙皇的目光从虚空中的思虑收回,落在鸣崖身上,语气平淡:“他休了个长假。此事,先看看叶首国那边如何答复。若真是涉及国战的要紧事,再召集他也不迟。”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调。下方众臣闻言,交换着眼神,但无人再敢多言,只剩下关于叶首国事件的小声议论,如同蜂群般的嗡嗡声,在空旷的大殿穹顶下低沉回荡。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精灵国的下一步动作,等待叶首国的答复,等待陛下最终的决断。
今日的牧沙皇身侧,除了永远如影子般的缷桐,还多了两道年轻的身影。
邺皇子站在皇座左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身穿正式的皇子礼服,深褐近金的鬃毛梳理得一丝不苟。他努力挺直脊背,黑褐色的眼睛谨慎地观察着下方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一些是之前远远见过的重臣,一些则是完全陌生的将领和文官。至少,他过去从未听说过“鸣德”这个名字,也没见过朝堂之上有如此多的虎族官员——帝国遗臣的影响力,比他想象中更深。
下方投射而来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评估的……如同无形的网,让他感到有些窒息。他微微向后挪了半步,肩膀几乎要碰到身后托泽坚实的胸膛。
托泽如同最忠诚的黑色石像,矗立在他身后。两米四的身高让他即使站在后排,也能清晰俯瞰大半朝堂。他全身紧绷,黑色的短毛下肌肉虬结,马蹄稳稳踩在地面,但那双黑褐色的马眼却低垂着,视线落在邺皇子礼服的衣摆上,不敢随意乱瞟。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自己身上扫过,尤其是那些帝国旧将的目光,复杂难明。
“你还好吗?” 邺皇子极轻的声音,如同蚊蚋般钻入托泽耳中。他不敢转头,只能用气声询问。
托泽的头颅几不可察地向下低了半寸,喉咙里发出同样轻微的、带着气音的回应:“殿下,我很好……您今天……紧张吗?”
他能感觉到身前少年略显急促的呼吸,以及那对狮子耳朵在努力保持竖立时,耳尖细微而不自觉的抖动。
“有一点,” 邺皇子的声音带着一丝赧然,“但比昨天……好多了。”
他说着,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左侧前方的父皇。牧沙皇依旧慵懒地靠在皇座上,但那纯黑如无星之夜的眼眸偶尔扫过下方时,周身散发出的无形威压,依旧让邺皇子感到心悸。那是属于绝对主宰的气场,与昨日私下用膳时那略显生疏的“父亲”姿态,截然不同。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侍立在牧沙皇左侧的缷桐,忽然极其轻微地向后挪了半步。
他的动作幅度很小,却恰好拉近了他与邺皇子、托泽之间的距离。他那双总是被浓重黑眼圈包围、半阖着的眼眸,并未看向他们,但平静无波的声音,却以一种奇特的、恰好能沿着牧沙皇身侧空间传递过来的音量,清晰地送入两人耳中:
“殿下,若是身体不适,直接和我说就好。会议并未正式开始,可以下去稍作休息。”
邺皇子的身体微微一僵。
托泽的马耳也猛地向后撇了一下。
显然,他们刚才那点小动作和小声交谈,没能逃过缷桐的感知。而既然缷桐都注意到了,那么坐在更近位置的牧沙皇,自然更不必说。
“……我没事。” 邺皇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甚至向前微微踏回了半步,重新站回最初的位置。他挺起胸膛,狮耳不再抖动,目光平视前方,努力做出符合“帝国继承人”身份的沉稳姿态。
托泽也立刻收敛了所有多余的动作,如同真正的雕塑。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
窗外的日光逐渐偏移,从正午的炽白转为午后略显慵懒的金黄,又渐渐染上黄昏将近的橘红。大殿内的魔法灯早已点亮,与天光混合,投下更复杂的光影。臣子们站了一整天,腿脚酸麻,却无人敢露出疲态,只是低声议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沉重的、混合了疑虑与不安的寂静。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按照常理,面对精灵国如此严厉的最后通牒和确凿的“证据”,叶首国要么应该立刻派遣最高级别的使团前往精灵国解释、请罪、试图斡旋;要么就应该紧急动员,准备应对可能的战争。但据边境与情报网络传回的消息,叶首国方面……一片诡异的沉默。迈赫罗斯城戒严了,共议会大厦灯火通明,却没有更多消息传出。精灵国特使艾莉萨瑞亚所在的驿馆,也毫无动静。
这种沉默,比激烈的辩解或愤怒的驳斥,更让人感到不安。
就在夕阳最后一抹余晖即将被宫墙吞没,大殿内完全依靠魔法灯照明时,皇座之上,牧沙皇忽然动了。
他缓缓坐直了身体,一直搭在扶手上的手抬起,做了一个简洁的手势。
朝堂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御座。
“诸位大人,” 牧沙皇的声音响起,平淡依旧,却带着一种清晰的、结束讨论的意味,“先回去吧~”
众臣一愣,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回去?事情还没结论,精灵国那边……这就散了?
“回去吧。” 牧沙皇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诸位也站了一天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鸣崖身上:“对了,鸣崖留下。”
话音落下,他才像是真正结束了命令,随意地挥了挥手。
短暂的沉寂后,众臣如蒙大赦,又带着满腹疑惑,齐齐躬身行礼:“臣等告退。” 脚步声、衣料摩擦声窸窣响起,文武官员鱼贯退出大殿。不多时,原本济济一堂的朝议大殿,变得异常空旷,只剩下皇座上的牧沙皇,他身侧后方的缷桐、邺皇子、托泽,以及下方独自留下的鸣崖。
夕阳终于完全沉没,大殿穹顶的魔法星图开始自动亮起微弱的光芒,与下方的灯火交相辉映。
牧沙皇的目光落在鸣崖身上,没有任何铺垫,直接下达了指令:
“鸣崖,点一队精兵,立刻通过宫廷传送阵,前往傣圣城。”
傣圣城,沙维帝国西北边境重镇,与精灵国领土隔着一道不算宽阔的“叹息海峡”相望,是监视精灵国动向的前哨,也是帝国与精灵国贸易、外交的主要口岸。
“有任何异动,无论大小,用最快的方式直接报与孤知晓。”
“是!” 鸣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躬身领命。他没有问为什么,此刻服从并完美执行,就是最好的选择。从陛下忽然结束朝会、单独留下他并下达如此明确指令的语气中,他已经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缷桐,” 牧沙皇转向身侧。
“臣在。” 缷桐微微上前半步。
“你带着托泽先下去。” 牧沙皇说道,随即补充,“同时,立刻召集格罗特、捷锐、磐三人,让他们在外殿等候。”
“是。” 缷桐简洁应下,随即侧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托泽。
托泽连忙从邺皇子身后走出,有些无措地看了一眼邺皇子,还是老实地跟上了缷桐的脚步。黑马兽人高大的身躯走在空旷的大殿中,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匆忙。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沉重的殿门,将殿内剩下的父子二人隔开。
殿外的长廊已经点起了壁灯,柔和的光线驱散了暮色。远处宫廷建筑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模糊而威严。
托泽跟在缷桐身后,亦步亦趋。走了十几步后,他终于忍不住,微微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怯生生的试探:
“师父……殿下他……会怎么样?”
缷桐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头都没有回,只是那平静无波的声音传了过来:
“这是什么问题?陛下难道还会害他吗?”
托泽一噎,马耳向后撇了撇,连忙解释:“不、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陛下单独留下殿下……”
“你们行事,要注意场合。” 缷桐打断了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清晰的教导意味,“要理清楚自己如今明面上的身份。大庭广众之下,皇储与伴童两人靠在一起窃窃私语,像什么样子?”
“可……我们之前也这样啊……” 托泽小声嘟囔了一句,看着前方比自己矮了一截、却散发着如山岳般沉稳气场的背影,语气更没底了。,在更久之前的学习中,在沙煌谷里在那些生死一线的日日夜夜,他们就是这样互相依靠、互相打气,撑到了最后。
“那是过去。” 缷桐的脚步终于微微顿了一下,但并未回头,声音却比刚才清晰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现在,他是沙维帝国唯一的继承人。你的任务,也不再仅仅是保住他的性命。”
他转过身,抬起头,那双被黑眼圈包围却异常清明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高大的黑马兽人。廊灯的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你要辅佐他,扛起这片来之不易的河山,护佑其下的亿万子民。” 缷桐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敲在托泽心头,“你现在的身份,是未来的‘影臣’。这意味着,你不仅要在阴影中守护他,更要在光明处,帮他树立起符合皇储身份的威仪与体面。我们身份特殊,一言一行都被人看在眼里,更要严苛自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托泽依旧有些茫然的脸。
“在朝堂之上,尤其要注意。你们两个靠在一起,不成体统,只会让臣子觉得皇储怯懦、依赖伴童,有失稳重。” 缷桐的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起伏,并非怒意,而是一种深沉的告诫,“记住,你现在是他最坚固的盾,也应该是他映照自身言行的一面镜子。”
托泽怔怔地听着,那双明亮的黑褐色眼眸中,原本因为今日觐见和会议而有些飞扬的神采,逐渐暗淡、沉淀下来。宽大的手掌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
“我……知道了,师父。”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比刚才多了一份沉甸甸的重量。
缷桐不再多说,转身继续前行。
不多时,两人来到了外殿。这里比正殿规模小一些,但更加私密,通常是陛下召见近臣或举行小型会议的地方。他们到达时,三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已经如同铁铸般肃立在殿门内。
正是牧野三骑士。
黑山羊兽人格罗特站在最前,壮硕的身躯包裹在哑光的黑色重甲中,仅露出那双坚毅的棕色眼睛,目光沉静如古井。他头上的盘角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金毛狮兽人捷锐站在他左侧,相比格罗特的凝重,他姿态略显放松,但那双金色的狮眼里却锐利如刀,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打量着跟在缷桐身后的托泽。他尾巴尖悠闲地小幅度晃动着,显示出主人正在快速思考。
灰黑色狼兽人磐站在右侧,如同最标准的军人雕塑,身姿笔挺,灰黑色的皮毛与身上轻便的黑色皮甲几乎融为一体。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缷桐身上,等待着指令,对托泽的出现似乎毫无兴趣,但那双微微转动的狼耳显示他并非毫无察觉。
三人看到缷桐身后的托泽时,眼中都飞快地闪过一丝了然和评估。他们显然已经知晓了这位黑马兽人的身份——从沙煌谷中陪伴邺皇子摘得胜利果实的伴童,未来的影臣接班人。
很快,他们收敛了多余的情绪,齐齐向缷桐躬身行礼:“缷桐大人。”
缷桐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只是安静地站在殿内一侧,等待着。
托泽则有些拘谨地站在缷桐身后半步,感受着那三位帝国赫赫有名的骑士身上散发出的、如同出鞘利剑般的气息。他们的目光虽然不再直接落在他身上,但那无形的压力,依旧让他感到呼吸微促。这就是将来他需要并肩作战,或者……学习、乃至超越的同僚吗?
并没有等待太久。
沉重的脚步声从连接正殿的廊道传来。
牧沙皇高大的身影率先出现,黑色的锦袍在行走间拂动,纯黑的眼眸在殿内灯光下显得深不可测。邺皇子跟在他身后,步伐比进去时沉稳了一些,但那双狮子耳朵却微微向后仰着,耳廓边缘的绒毛有些凌乱——那是被严厉训话后,尚未完全平复心绪的表现。他的目光与托泽短暂交汇,飞快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牧野三骑士立刻肃立行礼:“陛下!”
牧沙皇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缷桐、托泽、格罗特、捷锐、磐。他的视线在托泽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平静,却让托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
“我们走吧~”
牧沙皇没有说去哪里,也没有解释要做什么。只是用那平淡却不容置疑的语气,丢下这句话,然后便迈开步子,朝着宫殿更深处走去。